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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有个康复科,名字吉利,住进去的人会忘记一切

【疯人说】是医生穆戈在苍衣社开设的故事专栏,记录她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时遭遇的人和事。希望能打破患者被妖魔化的固有印象,让大众了解、正视精神疾病。

这是 疯人说的第07篇故事

本期故事:老年痴呆

时间:2015年

地点:上海

人物:穆戈,梁小秋,胡老太、郝医生

全文 10686 字,阅读约需 13 分钟

周一早上,照常开始查房。这个月起我实习轮岗到了康复科,这里基本是老年患者,大多数都有老年痴呆,坐在轮椅上的有三分之一,能走路的也大都慢悠悠的,看起来很闲散,没什么攻击力的样子,却总能给护工们带去巨大的折磨。

跟着主任查房到一半,进去的房间里又鸡飞狗跳了。事情起因是一位老太太把自己的排泄物藏在枕头下,房间里一直很臭,过了一晚上才被发现,但那老太太不愿意护工去清洁处理,直接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边上一位康复医生将她拦下,他本是来给行动不便的老年患者做康复按摩的,碰上了这事。

老太太安静下来时,康复医生的白大褂上已经沾了不少污物,脸上也蹭到了,一旁的护士憋着气,一言不发地给老太太换床单被套,轻车熟路,似乎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刚安静的老太太又开始了,不愿意换床单被套。那护士把被子一扔,看着主任,情绪有点难以自制。主任道:“先别换了,她要在熟悉的环境才有安全感,被子有她的安全气味。”

护士:“那其他几床病人怎么办,她们没办法闻这个味道。”

周围的老太太们,都望着这一幕,眼神或木讷或激动,最开始投诉的就是她们。

主任尝试着和老太太沟通,一句话还没出去,那老太太又发出了惊人的叫声,把被子团成一团裹在身上,污物蹭了满床。

这一叫很是刺耳,同房间的老太太们却毫无反应,像是很习惯了,那护士也没什么反应,冷眼看着这老太太。

主任劝了好半天,没用,那康复医生道:“我来吧。”

只见那康复医生蹲下,也不顾脸上的污物,轻柔地和那老太太絮叨起来,离得远我没太听清他讲了什么,良久,才让那老太太把被子放下了。

护士趁机粗暴地抽走,老太太忽又凶猛地扑了过去,把护士撞在了地上,就在我脚边,“咚”的好大一声,我吓了一大跳。护士的膝盖肯定磕伤了,但她只是缓缓地爬起,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拍了拍裤腿,没有回头看那老太太一眼,抱着被子就走了。

接下来又是一通重复的劝,收效甚微,因为那老太太不太能听懂。和主任一起出来时,我觉得有点头晕,那老太太依然在里面闹,只有那康复医生能让她停歇片刻,随后又闹起来,到我们离开,那康复医生都没能去厕所洗把脸。

这只是一个平常早上的平常开始,我从来康复科的第一天,就发现这里和其他科室都不一样。

异常的死气沉沉。

下午,到了活动时间,能行动的老头老太们都缓慢地迁移至活动室。康复科的活动室有一块特别的区域,行动复建区域。

那里有许多适合老人的运动拉伸器材,四面是镜子,但很少有老人会去做。大部分老人都聚集在行动幅度较少的桌上游戏区域,前面有电视,爱看电视的看电视,想玩桌上的手部游戏的玩游戏。

我和一个老爷爷玩着图形嵌入的游戏。一块带有图形空块的大木板,把对应的图形嵌入。老爷爷拿着一个方形,努力地往一个圆形里嵌,无法成功,却很执拗,我做了些引导,老爷爷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拿起一块三角形,往圆形里嵌。

我有点无力,继续引导,许久之后他终于把正确的木板嵌入,我比他都高兴,他却木讷地拿起一块方形的木板,对着三角形开始了下一个嵌入。

边上,有一个老太太,从活动开始嚎叫到现在,她一直被绑在轮椅上,仰起脖子,朝着我呼喊。

从我第一天来就是如此。

这个老太太就是早上在房间里藏起粪想要吃的老太太,她姓胡,我们叫她胡老太。我第一天轮岗到康复科的时候,注意到的第一个患者就是她,当时也是如此,她被绑在轮椅上,模样可怜,不住地朝我喊着:“救命,救命啊。”

那嗓子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踩上去的动静,听着特别不舒服。

我上前问怎么了,她口齿不清地跟我说,这里的护士把她绑起来,不让她好过,她没有病,说话断断续续,逻辑不清,而且有时说了一段,很快就忘记了,继续重复之前和我说过的控诉。

我当下就知道这是个痴呆的老太太,她的脖子上也都是伤,我刚想凑近看,一个护士拉了我一把:“那是她自己抓的。”

这个护士就是早上给胡老太换被套的护士,名叫梁小秋。梁小秋生了一双特别凉薄的眼睛,看久了会觉得有些阴气沉沉。

之后我才知道,梁小秋是专门负责胡老太的护士,胡老太太能闹了,很多护士都不愿意伺候她,把这工作推给了梁小秋。

梁小秋不像其他护士会凑在一起讲小话,她总是一个人,逐渐就被排除在圈子外,我也曾听到过其他人说她怪。

我看了看老太太身上的伤,想起听说过的护工虐待老人的事情,有点走神。

我问:“这个要一直绑着吗?什么时候才能松开。”

梁小秋很无语地看着我:“松开了她闹起来你弄吗?你要是搞得定她,我立马就松开她,谁想绑她?出了岔子还是我担。”

我被她的冲撞一时弄得有些懵,想了想,也许是我的语气透露了怀疑,于是便礼貌地问她胡老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绑着。

梁小秋依旧一副冷漠样,还有点嫌我不懂事:“她有病呗,你在这待久了就知道了。”

之后几天,我充分理解了梁小秋的意思。

这胡老太是真的能折腾。最开始是家人送来的,说胡老太会吃自己的排泄物,哪儿都藏,花瓶里也藏,甚至藏在米缸里。夜里不睡觉,闹到白天,拒绝吃药,说医生开的药吃了会死,又说吃的药卡在心上,当得知家人要把她送医院,她更是两腿一蹬,说自己要安乐死。

家人实在没办法,还是把她送来了。最开始几天,她还会哭叫,说自己被家人抛弃了,大闹特闹,渐渐的,她不再说家人的事,好像忘了自己为何在这,只是执着地想要出去。

胡老太的病症极其多而复杂,老年痴呆只是个基底疾病。

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老年人的认知退行疾病,会逐渐忘记事情,不辨方向,意识不清,核心问题是认知衰退。

最简单的方式理解这个病,是和成长发育做对比,比如儿童心智成长,是认知功能增进,而老年痴呆,是认知功能衰退,它是成长发育的反向过程。

也就是,老人的心智在往婴儿趋近。胡老太其他的精神病症状也极多,但老人的精神疾病不常做区分,只笼统地归为一类。

胡老太精神好时,也有可爱的一面,她特别喜欢给康复科的一位康复医生做媒,就是早晨在病房里拦住她的那位医生。他姓郝,约莫三十出头,没有配偶,胡老太看到个女的,就会念叨着给郝医生做媒,康复科所有女医生都没有逃过。

郝医生是整个康复科唯一对胡老太有耐心的人。

我经常能看到郝医生推着难得不吵不闹的胡老太到复建区活动,郝医生蹲下身,给胡老太伸展腿部,胡老太就看着大镜子里的自己,和他高高兴兴地说话,虽然口齿不清。

我第一次抱着学习的态度上前沟通时,就被胡老太拉着给郝医生做媒了,我开始有些堂皇,但看郝医生一副习以为常无奈的样子,也就放下了心,任胡老太胡言乱语般地做媒。

“真的呀,他很好的,很靠谱的,你跟了他你有福气的。”

“家里房子车子都有的,就差个老婆的,家里老人也没的,你过去不用伺候的,舒服的呀。”

“现在这样子的男孩子很难找的,你不要太挑哦,我觉得他真的可以的呀。”

胡老太虽是拉着我的手在絮叨,我却并不觉得她在看我,我笑嘻嘻地全部应下,然后下一回,胡老太又不认识我了,继续拉着我给郝医生做媒。

做媒的胡老太

每当我们三人在一起说话时,我总能感到一股不太友善的视线,我回头找了一下,看到了站在患者群中的梁小秋,她阴沉着脸,看着我们三个,我不知道她具体在看谁。

哪怕和我撞上视线,她也很淡然地撇开了,下回又会远远地盯着看,那视线让人很不舒服,如芒在背。

郝医生在康复科是很受欢迎的,大家也很喜欢围着他说话,胡老太给他做媒,我私以为好些个女医生护士都是心猿意马的。

有时候我们会围在一起讨论胡老太。

“这个老太婆真的是会作,她家人也倒霉的,摊上她。”

“还不是送来了,受不住的,花钱买消停。”

“这里哪个不是被家人送来的,就是这个胡老太严重了点,哎,你们知道伐,听说这个胡老太,之前是被丢在大马路上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居然徒步走到了另一个区去,才被警察送来医院的,联系家人就联系了好久。”

“还联系什么啊,肯定是故意扔了的,这家人也做得出。”

郝医生一直在一旁听着笑而不语,当被问到看法,也就会顺着说一句:“都是家事,情有可原。”

倒是梁小秋,会恶狠狠地瞪我们一眼,似是嫌我们碎嘴,然后自己离开。于是我们从讨论胡老太就会变成讨论梁小秋。

郝医生给患者做康复按摩,一些无法行动的患者,长时间不动,身体会僵硬,必须活动一下,通常康复按摩一做就是一下午,一个病房接着一个病房地做。

我跟着郝医生学习,看他很有耐心地给床上的截瘫老人按摩,从肩膀一路按到掌心,再从前胸按到后背,给患者翻身时要注意的点很多,他熟练又小心,照顾着患者定在床上的姿势是否舒服。给患者按大腿时,要不断重复举起放下的机械动作,再到小腿,再到脚,他的手法细致而缓慢。

按摩时,他偶尔会和截瘫的老人患者说话,让他们放轻松,身体长久无法行动会僵硬,心态也是,一些能做出反应的老人患者会回应他,而无法做出反应的患者,我看过去,总觉得他像在按摩一具尸体。

我看着都有些困,心里冒出些敬佩,日复一日重复如此机械的活动,他不会无聊么?为何还能如此细致?

像是看出了我的走神,郝医生笑着问:“你看困了啊。”

我有点囧:“你好辛苦啊。”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这么闹的胡老太会对郝医生和颜悦色,他对待老人真的很细心很耐心。

郝医生手上还在缓慢地操作,道:“工作么,总得有人来做的。”

我又跟了两个房间,哈欠连天,跟郝医生说去泡杯咖啡喝,迅速地溜了,等我消磨了许久的时间再回去时,看到梁小秋在里面,在帮郝医生给患者翻身,和郝医生讲话。

当看到梁小秋眼里难得一见的笑意时,我才明白她看向我们时,那如芒在背的阴沉视线是怎么回事了。

我把给郝医生泡的咖啡收了,没再进去。

一天,胡老太异食癖又发作了,她吞食的时候被呛到,呼吸困难,扑棱在地上。前来的护士大惊,看到她抓着喉咙一副濒死的状态,又看到她手上的东西,那护士顿了片刻,只是先扶起她。

梁小秋来了,看了一眼,就立刻上前,把那护士推开,将胡老太放平,从胡老太嘴里掏出排泄物,清除口腔异物后,嘴上去直接做人工呼吸。

等胡老太缓过来的时候,梁小秋已经满嘴都是。

主任上前查探胡老太的情况,梁小秋一声不响地往外走,在经过别的护士时,那些护士下意识地躲开,梁小秋什么反应都没有。

走了一段,撞上闻声而来的郝医生,梁小秋的脸色突变,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郝医生根本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入房间,模样有些急。梁小秋就在后面呆愣地看了他消失的地方许久,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郝医生像哄小孩一样轻慰胡老太的声音。

我是在梁小秋洗嘴巴的时候进去的,给她拿了很多纸,梁小秋没有看我,也没有接我手上的纸,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面几天,我在护士台翻看病例时,听到护士们在小声议论梁小秋,说她当时的糗样,还在笑,有人甚至拍了照片在群里流传,而郝医生在她们嘴里是个不嫌弃胡老太的好好先生,好过头了。

她们以一种集体取乐某个狎昵话题的劲头小声议论着,时不时笑,还做出搞笑的动作,梁小秋进护士站时,她们又停下了,然后在背后做小动作,指她的嘴。

护士们又笑了起来,当着梁小秋的面狎昵地笑,也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梁小秋忽然站了起来,把本子重重往桌上一摔,回头把那群护士们一个一个看了过去。

护士们一愣,梁小秋从来都是个阴沉寡言脱离群体的人,很少这样正面和她们交锋过,一时都有些堂皇。

是一个护士先开口的,她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又没说你,激动什么。”

另一个护士也跟道:“就是啊。”

梁小秋冷笑:“你们是在嫉妒我吗?”

护士们一愣,随即都怒焰起来:“你说什么?”

梁小秋的视线对准当天在场没能做清理的那个护士:“我那天要是没救人,你现在就可能背了一条老人的命!”

说完她就离开了护士台,身体笔直地冲出去,锋利得很。

护士们在她走后又说起了小话,我实在懒得听,也跟着梁小秋出去了。走到活动室,看到梁小秋站在一边不起眼的位置,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我顺着看过去,是郝医生推着胡老太出来做复建了,胡老太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想着护士们的议论,和郝医生平常的言行,也确实觉得郝医生真是好好先生,对这样一个难缠的老太保持持久的耐心可不容易,梁小秋的态度才是正常的。

我走到梁小秋旁边:“你喜欢郝医生啊。”

梁小秋吓了一大跳,转头十分凌厉地瞪着我,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却说不出一句反对来。

我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再看看她,忽然觉得她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喜欢的心思被满满的羞耻心遮掩着,藏不好又拼命藏。

我轻拍她:“我不碎嘴,康复科我没熟人,没个说话对象的。”

梁小秋还是瞪着我。

我举手投降状:“那要么你跟我交朋友,把我碎嘴的对象给占了,这秘密也就到你这胎死腹中了。”

梁小秋愣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我有病,怎么会想跟她交朋友,一时半会不知怎么接话。

“穆医生,小秋。”

突然前方传来声音,是郝医生推着胡老太来了,梁小秋有些不自在,但被叫住了,也只好站着。

胡老太稍微清醒着,看到我,又开始给郝医生做媒,又是一样的话。

“家里房子车子都有,就差个老婆,家里没有老人的,你过去舒服的呀。”

我微笑着应付:“挺好挺好。”

胡老太的眼神又飘去了梁小秋身上,我能感觉到梁小秋的僵硬和期待,但胡老太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开了,什么话都没说,像是全无兴趣。

就像胡老太隐约记得一直对她耐心照顾的郝医生,她应该也记得一直看护她的梁小秋,但可能只记得梁小秋抢她的被子,把她绑在椅子上,对着她大声呵斥。

她对梁小秋的厌恶摆在脸上,当着郝医生的面,直接表达瞧不上她。

梁小秋僵硬极了,当下有种恨不能消失的尴尬,所幸胡老太又对其他发生了兴趣,郝医生推着她离开了。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一旁有个老头哀嚎起来,梁小秋过去,就被那老头逮住了,抓住她的手要往自己的裤兜里塞。

我连忙也过去,帮着梁小秋按住那老头。

这老头有点性瘾症,随时都会发作,他的妻子一大把年纪了,受不了才把人送来的。他初次门诊时我也去了,哪怕是门诊那么一点时间,那老头的手都是放在裤子里动作的。

梁小秋去把药拿来了,那老头不肯吃,梁小秋就顺着他让他把她的手塞进去了,在老头叫的时候,把药喂给他,好一会儿,老头老实了,梁小秋的手才拿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托着那只沾了东西的手去了厕所。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和前几次她被推着摔在地上爬起,心肺复苏时一样。

老人们的活动时间结束,郝医生总算可以休息片刻,去了窗边晒太阳,我也晃过去休息:“康复科,基本上都是老人哎。”

郝医生笑道:“这里没有老人科,只好都挤到康复科来,本来老年痴呆这种病也治不好,也不存在康复和重症一说,这里倒也适合他们。”

我问:“那这些老人难道没有能出院的吗?”

郝医生:“有的,”他的下巴朝窗外指了指,“从这里出去,就送到那去了。”

我顺着看过去,医院对面,是一家疗养院,说是疗养院,其实也就是养老院。

郝医生:“本来这里的康复科就像个养老院,那些懒于赡养父母的,都把老人送过来了,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养老,老人没病的也没几个。”

我:“住院也挺贵的吧。”

梁小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抢话道:“贵啊,看有没有医保,基本上有医保的,国家摊掉点药钱和住宿费,分摊下来也要四千一个月,再看房间和伙食型号,最便宜起码两千要的,而且现在老人用的药都不在国家医保里了,都是新药,医生要推那些新药,其实效果都差不多,就非说得让你不敢用旧药,只得买新药。”

我一顿,连忙朝后看了看,没有别的医生,心道梁小秋说话可真大胆,再看看郝医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应当是没往心里去。

梁小秋的下巴指去对面:“那家疗养院更贵,一个月五六千起,还不如把爹妈扔精神病院来。之前有个从我们这出去的老太,我听到那媳妇在疗养院花了一万二一个月都坚持要把人送进去。”

我不知该说什么,就听着。郝医生从刚才起就没再讲过话,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疗养院。

梁小秋顺着郝医生的目光又道:“你说他们精不精,就在精神病院对面造疗养院,摆明了就是要赚老人钱,你看这里的人,哪一个放在家里子女能安生的,花钱买消停,多好,很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听着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刻意,但又找不到来处,我觉得她的想法有些悲观:“也有真的希望送来治病康复的吧。”

梁小秋笑:“有啊,每周四下午允许探视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么,是有人来探望的,但有几个呢,这里住着多少呢,而且都是老人来看老人的,你见到探视者里有几个年轻人?”

我不说话了。

我们三个安静地晒了会儿太阳,突然听到后面有点动静,我们转头,一只床被推了出来,床上的人盖了白布。

我一愣,梁小秋却习以为常,郝医生毫无反应,应该也是见多了的。

推着那床的护士有些焦头烂额:“联系上了吗?”

一旁的护士也烦道:“联系上了,是孙子接的,说不知道这回事,不知道老人被送来这里了。”

她们一晃而过,推着车消失在大厅,那个盖着白布的床也一晃而过,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车走过的一瞬,对整个大厅的人好像都没产生任何影响,逗留在大厅的老头老太看着那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床过去,他们依旧各忙各的。

我却有点呆,一直盯着那车消失的地方,梁小秋嘲笑了我,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说我没见识。等我回神,却见一直不吭声没什么表情的郝医生,也一直盯着那推车消失的地方,眼里的怔愣不比我少。

沉思的穆戈

察觉到我的视线,郝医生说了一句“她好像又在闹了”,就离开了,步子稍微有些踉跄。

我问梁小秋:“她?谁,胡老太?”

梁小秋:“还能有谁。”

她的语气里包含着无奈,不甘,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黯然。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你是不是羡慕其他人可以被胡老太给郝医生做媒?”

梁小秋僵住了。

我:“你一次都没有被她做过媒吗?”

梁小秋瞪上了我,我只好闭嘴了。

之后,我又见了好几次胡老太当场给郝医生做媒的样子,都会念道那一句:“他家里没老人,你会舒坦的。”

她最近被绑在轮椅上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因为不再像以往那么闹,恍惚的时间多了,她渐渐开始认不出郝医生了。

下午有个胡老太的督导,请了老人精神疾病的研究权威来。

我照例进去学习,看到郝医生也在,但他不坐在会议桌上,而是坐在最后。

照理来说他一个康复科医生是不需要听这种精神督导的会议的。

胡老太被推进来,她的状态是恍惚的,耷拉着脑袋,像是谁都看不见似的。

督导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她面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胡老太的眼珠跟着转了几圈,没吭声,像是没反应过来。督导又拿了桌上的书给她,胡老太依旧没什么反应。

督导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了钱,不同面额的纸钞和硬币。

胡老太终于有反应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督导拿起一个硬币:“这是多少钱?”

胡老太沉默片刻,说:“一块。”

督导又拿起一张十元的面额:“这个呢?”

胡老太:“十块。”

督导拿起一张百元的:“这个?”

胡老太笑了:“一百块。”

督导室的我们都被胡老太的“见钱眼开”逗乐了。

督导对我们道:“查看老人的认知水平,看他们还认识什么,钱是必须用的,这一代的老人也只有对钱比较敏感,会有反应。”

督导又问起了胡老太:“你为什么老是闹,想出去?”

胡老太反应了好一会儿:“儿子,儿子等着。”

督导:“你儿子等着?那你儿子来看过你么?”

胡老太又木讷了,好像听不懂。

督导:“是你儿子答应要来接你出去的吗?”

胡老太反应了许久:“他答应。”

督导:“还记得儿子叫什么吗?”

胡老太又不出声了。

督导:“那你叫什么呢?”

胡老太:“胡 ,胡……”

到她被推出前,她都没说出自己叫什么。

胡老太出去后,督导朝我们一个个看了过去:“她最近是不是不怎么闹了?”

负责医生道:“对,不怎么闹了。”

督导笑问:“那你们是不是轻松了许多,觉得这样挺好?”

负责医生也笑笑,刚要开口,就见督导变了脸色:“她不闹了,说明她不焦虑了,焦虑是认知功能的指标,这说明她的认知功能又衰退了。”

认知功能继续衰退,意味着阿尔兹海默症更为严重了。

负责医生一愣,笑容敛了去。

督导说:“这对于你们医院也许是一件好事,她不再吵闹,不再想要出去,你们省了很多人力物力。”

督导的话让大家有些尴尬,这几天确实,安静恍惚的胡老太让众人省力了很多。

“所以这个病人要怎么治,我不知道,是让她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不吵不闹,以镇定为主,你们也省力;还是将重点放在修复她的认知功能,但她又会回到鸡飞狗跳,这个要你们医院决定。”

在座都没人说话了,这个问题是任何一个精神病医院都会面临的问题。

督导笑笑:“本来,老年人的精神疾病就是个大问题,中国的老年精神科正在消亡啊,老年人的精神疾病太多太普遍,又多跟生理病症挂钩,所以都囫囵地归为一类。年轻人还会分精神分裂,分强迫症,分焦虑症,抑郁症,老年人的这些症状,始终不受重视。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就算你们想往认知恢复的治,患者的家属也不一定会同意,谁家希望多个鸡飞狗跳的老人呢,你们也是被动的。”

督导室里安静极了,良久,坐在很后面的郝医生突然问:“那如果治疗选择修复她的认知功能呢?要怎么做?”

督导看了他一眼:“要修复也很难,对于这样的病人,你们的关注点不能在她失去的功能上,而是在她还剩的功能上,认知衰退是不可逆的,她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你们只能尽可能地保存她还剩下的功能。”

督导室再次安静,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震天的嘶叫声,我万分熟悉那个声音,是胡老太的。

几天没有听到,今天又开始了。

最先冲出去的,是郝医生,然后是我。

我出门时,看到的是梁小秋已经被胡老太摔在地上,脸上很红,像是被打了巴掌,而郝医生蹲在胡老太的轮椅前,拼命地劝着她想让她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作用,梁小秋爬起来想按住胡老太,被郝医生阻止了,从我的角度看去,郝医生的脸上满是崩溃,胡老太又是一声尖锐的高呼。

郝医生握住她的手:“妈!你停下来!妈!”

我愣住了,所有督导室的医生都愣住了,只有梁小秋的脸上没有惊讶之色。

郝医生是胡老太的儿子?

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一点。除了梁小秋。

为什么要瞒着大家?是嫌丢脸吗?还是只是没必要说?

尽管郝医生大喊着妈,胡老太依旧没有消停,之后是医生来打了镇定才推去房间睡的,郝医生一直在房间陪着胡老太。

我和梁小秋站在门外看着,我没有问梁小秋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梁小秋告诉我,郝医生早就离过婚了,就是因为家里有个鸡飞狗跳的母亲,妻子受不了离婚的。在那之后,胡老太被警察带来了这里,他儿子工作的地方,等联系到家人后,她就彻底在这留下了,而胡老太忘掉了他。

我想象着郝医生面对着忘掉自己的母亲,天天被绑在椅子上朝着自己这个陌生人求救,而他身为医生的职责不能给她松绑,只能日日看着,然后以一个陌生医生的身份,给她做康复按摩,接受她的感谢。

他的心里会日复一日地轻松还是更沉重呢?

而即使忘掉了郝医生的胡老太,还记着要给自己儿子做媒。她或许潜意识记得,是自己毁了儿子的一段婚姻,她得给他补回来,所以她总是强调着那句话:“他家里没有老人,你嫁过去会舒坦的。”

她认可了自己要从儿子的生活中消失。

郝医生出来后,和我撞了个面,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是,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住脚步,道:“我不无辜,我是真的丢掉过她。”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母亲不止是一个患者,还是一个他弃母的证明,日日出现在他面前敲打他的道德线,这不是一种折磨吗。

郝医生是有在用这种折磨提醒和惩罚自己么?他完全可以给母亲换一家医院。

这是一个在康复科对老人最耐心最好的医生所做的事。我毫不怀疑,这世上少有人能做到郝医生对老人那般耐心的地步。而连这样好的他都受不住。

郝医生往前走了,我没再跟,梁小秋从后面走了上来,和我并排看着这个男人远去。

我们看着的好像不是郝医生,而是千千万万个家庭里的儿子。

梁小秋突然道:“我前两天看到一个新闻,一个老人在家里,等丈夫睡去后,戴上围巾,偷偷离开了家,一直没有找到,丈夫很崩溃,后来警察在湖里发现了她,她是半夜投湖去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老人没有精神病史。”

我呼吸一窒,不知该说什么,一个清醒的老人,等丈夫睡着后,默默地出去自杀了。是什么压垮她的?没有人知道。

我再看看这房檐压得极低的康复科,或说老人科更贴切,看着活动室里缓慢行走的木讷的老人。

这些老人承载着整个家庭的精神病态,或说整个社会和整个时代的精神病态,可没有人能够承载他们,而他们正在安静地等待死亡和被遗忘。

再后来,胡老太时好时坏,做媒的次数少了。自从传开胡老太是郝医生的母亲后,许多曾经被做过媒的女医生护士都远离了他们,那些未婚的医生护士或许曾真的有过旖旎的想法,毕竟郝医生看着真的是个不错的丈夫,而在知晓这点后,那些旖旎全都消失了。

她们口中曾经的好好先生,不止是一个有着烂摊子母亲的麻烦男人,还是一个抛弃过母亲的丧良之子,这样的男人谁都敬而远之。

只有梁小秋,还和往常那般,日复一日地伺候着胡老太,目光追着郝医生时躲时迎。

我曾看到过一回他们三人在一起说话,胡老太忽然直直地盯着梁小秋,盯到她不自在时,问了一句:“你有男朋友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梁小秋当下就愣住了,被摔、被打、被侮辱时都镇定极了,从未失态的梁小秋,在那一刻突然垮了脸,哭了。

那群护士又开始碎嘴,说她想攀高枝想疯了,怪不得愿意忍受这些事。

我看着那鼻子通红的姑娘,想着她以往躲在暗处看过来的眼神,其实她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次做媒。

后来,我又转岗了,离开康复科,我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个压抑的环境,这里有太多无望。老人的无望感,是一种一旦共情就会堕入无休止黑暗的东西,它们是家庭,社会和时代的不幸的总和。

我真心佩服每一位在康复科工作的医生和护士,也担心着他们,在习惯面对一个个无论怎么喊救命都视而不见的患者后,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听到同样的呼救,会麻木吗?

而那个在夜色中默默投向湖里的老人的故事,和这群木讷着把方形木块硬塞入圆形拼图里的老年精神患者,始终占据着我心里一块地方。我不能时常把它拿出来温习,但会一直惦念着,惦念着,尽管我的惦念毫无用处,但它或许会作用在我之后对待任何老人的态度上。

*文中配图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拉面

插画 | 阿柴

—END—

作者 | 穆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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