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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马泰十日游」去哪儿了?

中国人能游遍全球,不过才20年光景。

在刚刚过去的七天长假,有高达700万人次出境旅游。这些人都去哪了?

最热门的目的地,是泰国。根据不久前发布的《2018年中国出境旅游发展年度报告》,当年中国出境旅游达到1.49亿人次,其中亚洲占89.03%,而在亚洲,除去港澳之外,泰国连续四年成为第一目的地。

然而,这并非是泰国旅游的巅峰时刻。从九十年代起,泰国就是备受追捧的旅游目的地,不过,往往是作为「新马泰」的一环。

在九十年代,能去「新马泰」游玩是多少人艳羡而不得的事。去不了新马泰十日游,各地人民纷纷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新马泰:北京的新马泰在新街口、马甸桥和太平庄;上海新马泰则是莘庄公园、闵行马桥、泰晤士小镇。

但是,新马泰的提法对于当代年轻人已经相当陌生了。根据百度指数,2011年迄今「新马泰」的日均搜索量仅有823,远远低于「泰国」。

属于新马泰的时代已经过去。同样被人忽视的是,这种东南亚三国的组合背后,是一部当代中国人从无到有的境外旅游史。

走不出去的时代

在1949年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出国旅游对普通中国人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中国人出不去,外国游客也进不来。中国一度高调反对国际旅游活动,1968年6月17日的《人民日报》还刊登专文批判苏修搞旅游:

苏修叛徒集团越来越露骨地利用「国际旅行事业」,大肆招徕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形形色色的「游客」,任由这些人在苏联国土上传播荒淫无耻的西方生活方式,毒害苏联人民。

此时的中国,确实也有这样批评的底气。现代意义上的国际旅游基本不存在,唯一类似的只有接待归国侨胞和外事使团。接待使团是外交活动,与一般所谓旅游无关。因此,海外华侨归国探亲,就成了新中国唯一被许可的「旅游」。

1950年之后,为了消除外界对新中国的误解,中国政府曾经组织过为数不少的侨胞归国探亲观光。这些旅游,大部分是由使馆以政府名义公开邀请的。

被邀请的华侨大多数来自诸如印尼、缅甸和印度等中国的建交国。1950~1954年起,回国观光华侨总人数947人,其中公费841人,占总人数的89%。

· 1959年完工的北京华侨大厦

但老用公费请人观光也不是长久之计。1954年,由中央外事办公室领导的中国国际旅行社成立,以接待外国自费旅行者。

1957年,国务院规定华侨回国旅行应当主要采取自费的组织方式,回国后由旅行社组织旅行团进行旅行参观。同年,隶属于侨务系统的华侨旅行社成立,此后,直到1965年,华侨旅行人数逐年递增。

· 文革时期的厦门华侨旅行社

1964年,中国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成立,与中国国际旅行社合署办公。然而,这个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仅仅是装点门面,主要工作都是由外交部代管。

其特殊性质,在人民日报关于这一机构的报道中可见一斑:其大部分活动都是接待各类中国人民的朋友和各友邦性质类似的国际旅行社。

· 杨振宁获得诺奖后名声大振,两岸都在争取杨振宁。1972年,杨振宁访华,相关报道中都是由「旅行局工作人员」接待。其与岳父前国民党将领杜聿明的合照被印成传单,空投到台湾上空

1978年之后,现代旅游业的地位才被承认。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大力开展旅游事业」,各省、区、市都成立了旅游局,国务院还成立了旅游工作领导小组。当年,中国接待了180.92万人次的入境旅游者。

· 1981年成立的上海春秋国际旅行社

在这一时期,海外华人纷纷归国观光。拍摄于1980的电影《庐山恋》就是一部讲述归国旅行的美国华侨女主角和高干子弟相恋的故事。

· 《庐山恋》海报

大量的外国人也顺利拿到了签证,获准到中国旅行。1981年,美国人唐纳德在报纸上看到了中国十日游的广告,价格为每人1800美元。唐纳德同妻子参加了旅行团,留下了大量珍贵的照片。

少数中国人也得以合法迈出国境。1980年,在有关方面的特殊照顾下,学者钱穆的四个儿女取道深圳,进入香港和钱穆相会。

· 五十年代的罗湖桥,是香港和内地唯一的关口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真正的、没有有关方面照顾的普通人,合法出境旅游还要等到90年代。

探亲撬动的新马泰时代

改开之初,中国人出境旅游逐渐放开。但观光、消费仍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腐朽生活方式,这一时期几乎所有的旅游开发,都是以探亲作为最初的理由和动力,而且旅游形式也仅限于组团。

1983年11月起,广东作为试点开放本省居民赴港澳旅游,公开的理由,是广东人在港澳有很多亲人,数十年来隔绝,理应探亲。次年,全国得以开放赴港澳探亲旅游。

·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香港海洋公园合影的汕头探亲旅行团

由于人民囊中羞涩,中国旅行社(原华侨旅行社)还创造了一种境外亲友买单,境内人组团出境的旅游形式,既在国家政策范围之内,又扩大业务量,赚了外汇。

1987年,中央批准丹东人可以前往朝鲜新义州进行一日游,动因也是让国内的朝鲜族居民与境外的亲戚相见。一直到今天,无需护照的新义州一日游,还是丹东旅行社的主打项目。· 画风过于夸张魔幻的旅游宣传

一直到了1990年,中国人出境旅游的目的地才真正扩大到朝鲜以外的「外国」,但公开的理由仍是探亲。

1990年10月,国家旅游局发布了《关于组织我国公民赴东南亚三国旅游的暂行办法》,规定由海外亲友付费、担保,允许中国公民赴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探亲旅游。随后,1992年,菲律宾也加入合法旅游的名单。

为什么是新马泰三国,率先成为中国政府允许的旅游目的地?一方面,东南亚是华侨聚居最密集的地区,另一方面,选择这些国家则与当时的外交环境密不可分。

1980年代的东南亚十国中,文莱没有同中国建交,印度尼西亚处于断交状态,直到1990年才恢复邦交。越南同中国爆发边境战争,受到越南影响的老挝自然也不「亲中」。柬埔寨的红色高棉政权倒台不久,形势一片混乱。而缅甸在六十年代深受输出革命之苦,1967年发生过排华事件,中缅关系非常紧张。

因而,选择新马泰菲开放为探亲旅游目的地,实在是迫不得已。

直到1997年,中国人想出国旅游,除了新马泰菲和朝鲜,就没有别的目的地了,只能千方百计的用探亲、留学或公务考察、学习的机会出国见世面。1997年7月26日的《人民日报》如此写道:

目前,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目的地国家仅限于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四国,国家间正在协商中的还有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超过此范围的,均属违法。

……

中国旅行社总社综合处的同志介绍说:「出国旅游,我们东南亚市场做得较好,办理去欧美国家旅游违反了国家有关规定,是不允许擅自经营此业务的。

· 90年代的东南亚观光考察团

在整个九十年代,新马泰旅游就是高端旅游的代表。1998年《人民日报》上的一篇文字严厉抨击道:

暑假临近,各种青少年「夏令营」、「第二课堂」等玩艺便多了起来。「黄山游」、「延安游」、「三峡游」已不过瘾,竟出现了「港澳游」、「新马泰游」之类的新事物。那天,女儿兴冲冲地递来一张「暑假夏令营」通知单,直闹着要报名参加。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十五天异国风情「考察」,费用九千八!

1998年,中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425.05元,而十五天的青少年新马泰旅游夏令营需要花费9800元,远超一个普通家庭的支付能力。

2018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39251元,而引起舆论讨论的则是高管母亲花2万元为女儿报了美国游学夏令营后,感慨「月薪三万,撑不起孩子的一个暑假」。

同属各自时代的高端旅游,也同样被外界非议,但今天的美国游学夏令营,无论价格还是体验,都比当年的新马泰风情考察高到哪里去了。

新马泰十日游去哪儿了?

2019年,新马泰早不是当初人人艳羡旅游项目。旅游网站上,新马泰十日游价格不到4000元,甚至低于不少国内旅游项目。

而新马泰跟团旅游,也从高端商务旅游,下沉为父母辈夕阳红旅行团的最佳选择。

· 电影《人在囧途之泰囧》中,参加泰国夕阳红旅行团的葱油摊儿老板王宝宝

新马泰辉煌不再的原因很多。首先当然是中国人可选的目的地与1998年时不可同日而语。

截止2018年3月,中国正式开展组团业务的出境旅游目的地国家或地区已经达到129个。而且旅游就是探亲访友的观念也早已过时。1998年,中国公民赴港澳「探亲旅游」变成了「旅游」。即便没有海外亲友作保交费,内地居民也可以通过旅行社前往观光。

· 2004年,欧洲游首团纪念

跟团也不再是唯一的出国旅游方式。2003年7月28日起,广东佛山、东莞、中山、江门四个城市的常住居民可以按需申请个人赴港澳旅游证件,赴港澳旅游必须跟团成为历史

自由行很快成为中国人习惯的旅游方式。不过,东南亚依旧是中国人民偏爱的旅行地。但是,新马泰三国重新变成了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泰国。在2018年出境旅游目的地的前十五名中,东南亚占据7席。

· 图源:中国旅游研究院

理由大概很简单——对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旅游消费最重要的考量因素,还是要价格便宜。

· 2019年十月黄金周出境跟团平均花费数据。信息源:携程旅游

参考资料:

[1] 王素君:《1950-1965年间的华侨回国观光旅行》,《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7卷,第3期

[2]《从1964到2018,国家旅游局的前世今生》:http://www.lvjie.com.cn/research/2018/0314/6122.html

[3]《他们是第一批来中国旅游的外国人,拍下了80年代中国最真实的画面!》:http://www.sohu.com/a/159152430_349282

[4] 方海川主编:《中国旅游客源国与目的地国概况》,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7年

[5]《中国出入境旅游发展年度报告2019》

文|闻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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