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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冷知识:人生巅峰,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发表了4篇论文,改变了我们对物理学的理解。在这奇迹般的一年里,他用E=MC2描述了质能方程,概述了波粒二象性的基础,定义了布朗运动,还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当时的他年仅26岁,认知过程已经充分发展,同时,脑也还没开始衰退。26岁的爱因斯坦处于神经学和认知上的人生巅峰吗?

和数学一样,在理论物理学领域,人们常常发现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在30岁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最伟大的成就。这些领域中存在着许多神童般的天才。与此同时,这些领域的非比寻常之处还包括,纯粹的认知能力可能比经验更重要。对于神经外科医生、新闻记者、首席执行官和艺术家而言,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事实上,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在职业生涯的前10年里,几乎不太可能创造出最优秀的作品。有证据表明,在许多技能领域,最顶尖的人和称得上优秀的人之间的最大区别,仅仅在于前者额外的练习时间更长——也就是说,最顶尖的人拥有的经验更丰富。

通过生命经验和生理机能的结合,我们的脑在整个人生历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无助而不成熟的新生婴儿,到无助而患上痴呆症的迟暮老人,脑的每一个功能都经历了独特的发展曲线。每个人的脑都会走向衰退,除非他在衰退之前就已经死亡。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足够好”的脑?什么时候真正达到巅峰?在这一章中,我们将探索脑的生长发展过程,探讨它会在什么时候达到功能上的巅峰,以及“足够好”的状态能保持多久。

早期岁月:为什么人类婴儿什么都不会做?

人类的婴儿出生时,可被视为一种非常无助的生物。与其他大多数物种的幼崽不同,危险到来时,我们的婴儿无法躲藏,更别提逃命了。他们自己无法保持体温,也不会觅食。事实上,他们几乎不能以任何方式使自己生存下去。由于人类妇女需要直立行走,其骨盆的形状受到限制,而婴儿必须通过这样的骨盆出生,所以人类婴儿出生时,身体和脑都发育得不完全,发育不良的脑甚至比我们的动物近亲还要小。

人类新生儿无法长期独自生存。但是,每一对骄傲的父母都可以证明,在生命的最初几年里,孩子的智力水平有巨大的进步。以语言为例:第一年,他会自然而然地开始将周围人发出的声音流分解成词汇,然后找出每个词汇的含义,学习它们的结合方式。在随后几年内的每一天,他都会理解并开始使用若干个新鲜词汇。再过几年,他将学会使用复杂的符号系统,用绘画、字母和数字等来表达思想,并且系统化周围的世界。这是其他任何动物都无法做到的壮举。从生物学上如此不利的状态开始,人脑的发展速度及其在生命最初几年的功能发展,堪称惊心动魄。

脑的大部分高速发展都无法直接观察,我们能注意到的第一个迹象是新出现的活动和感觉能力,如发出声音、识别和接触物体、第一次微笑等。这些里程碑出现的顺序在相当程度上是可以预测的,尽管有些孩子先学会走路再开始说话,另一些孩子则相反,但所有的孩子都是先走再跑,先说单个词汇再说完整句子的。这些里程碑是重要的标记,证明脑回路就像肌肉一样,会循序渐进地发展,效率也越来越高。在生命的最初阶段,不用尝试评估孩子的精神生活,只要询问父母,孩子是否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或说出了第一个字,就可以很容易地推断出其脑发育是否正常。

哪怕是在正常发育的范围内,也存在很大的变异性,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准确地预测10个月大就学会走路的小安吉拉是否注定是个伟大的人。虽然无法在个人层面上做出预测,但我们可以说,平均而言,在正常范围内,较早到达发展里程碑的儿童往往具有更“好”的脑结构(如灰质增加量更大)和更高的认知测试分数,即使在几十年后,这一优势也依然存在。而那些在童年时较晚抵达里程碑的人,很有可能表现出非典型发展的其他迹象,也很可能最终被诊断出一些疾病。而我们已经知道,这些疾病(包括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能够反映出异常的神经发育。

除了作为脑发育正常的指标,早期生命的里程碑还可以促使婴儿大幅提高认识周围世界的速度。早在学会爬行之前,孩子对手指和手臂的控制力越强,触碰、投掷、品尝到东西的数量就越大。因此,运动技能的迅速发展,有助于带动其他感觉和认知技能的进步,从而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我们可以将这种循环称为发育的级联反应。这就是许多父母出于善意购买所谓教育玩具的原因:提供一些有趣的物品,增加对婴儿的刺激,反过来加速他们的脑发育。

有趣的是,针对这些玩具是否真的能干预婴儿的发展,美国近期的一项研究进行了测试并得出结论:很可能可以。一组心理学家招募了一些3个月大的婴儿作为被试,他们还不能成功地抓握附近的物体——抓握这种技能通常出现在4至6个月。然后,他们对一半的婴儿进行了2周的训练,用带有尼龙搭扣的粘胶手套帮助婴儿抓取想要的玩具。这些戴手套的孩子在获得玩具方面取得了成功经验,即使在没有手套时,他们也更愿意尝试抓东西。一年后,这些受过训练的孩子展示了更强的运动探索技能,注意力也比其他孩子更集中。因此,赋予婴儿更多的能力和动机,促使他们在生命早期阶段探索新鲜事物,似乎能对脑发育产生长期的正面影响。

那么,什么才是脑的正常状况?

现在,从技术角度开始了解吧。正常的人脑发育实际上包括了些什么?首先,和其他脊椎动物一样,脑在受孕后第3周左右开始发育。细胞开始分化,逐渐转变为不同的类型,最终形成复杂的结构。这个过程由信号分子控制,这些分子起指挥作用,决定未分化的细胞去向哪里、变成什么。在怀孕的头几个星期,胎儿的脑会生长成一个光滑的、有球状凸起的管状结构,然后逐渐形成脑的三个主要部分(前脑、中脑和后脑)。在第7至8周左右,神经元开始出现,并分化出不同的脑结构,包括脑回和沟(如前所述,它们分别是脑外侧可见的凸脊和凹槽;我们之所以能将表面积极大的脑皮层装入很小的头骨,正是仰仗了这一形态)。

快进到出生后的最初几年,人类的脑仍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在于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数量。事实上,婴儿的神经元连接数量比成年人多得多。进入青春期后,脑的一大变化就是神经元开始逐渐减少。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提高效率的过程:不需要的连接会被削弱或移除,而常用的则得到了加强,从而形成更简洁、更高效的信号系统。

另一个重要变化在于信号通过脑皮层中不同通路的速度加快,效率提高。实现途径被称为轴突的髓鞘化。所谓轴突,是指神经元的细长部分,可以将电信号传导到其他细胞。如果你还记得第1章的内容,就会知道髓磷脂是一种脂肪物质,它像绝缘胶带一样覆盖轴突,能够帮助信号尽快通过轴突。各个部位的髓鞘化并不会步调一致地同时开始。从了解孩子在发育时如何获得新功能这一视角来看,了解其发生的顺序是很有意义的。一般来说,处理感觉信息(如视觉和听觉刺激)的通路最先开始髓鞘化;然后是处理运动的运动通路;最后是处理信息整合和高级认知过程的皮层相关通路。从位置上来讲,髓鞘化的进程始于脊髓和脑干,并逐渐向脑的前部区域移动。早期髓鞘化从出生前就开始了,但大多数发生在出生后的最初几年。

最后髓鞘化的通道位于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脑最靠前面的部分。这个区域主要负责处理最高层次的认知功能,是在人类进化史上最晚扩大的部位,也最能将人脑和其他物种区别开来。与其他大多数脑区不同,前额叶皮质直到成年早期才成熟,这一区域的通道髓鞘化直到十几二十岁左右才完成。这反映了一个事实,即依赖于这个大脑区域的高级认知功能也在持续发展。这些功能包括工作记忆(在做某件事时记住信息的能力)、控制和执行注意力(如在注意力的竞争性需求之间快速选择和切换的能力)等。由于这一部分的脑区相对晚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功能会在三四十岁左右达到高峰。

不同的认知技能是如何发展的?为什么?

在不同认知功能的发展顺序方面,脑的发育为我们提供了线索。从孩子极年幼时开始测量其认知发展,也是能办到的。虽然婴儿无法用言语表达内心世界,但有一些发展心理学家会用可靠的技巧来测量婴儿之间的认知差异,以及其在发展过程中的能力变化。其中一种技巧叫作注视偏好(preferential looking)。婴儿天生就更喜欢观看新鲜事物,对陌生事物更感兴趣是人类的天性,也是人类尝试了解世界时的明智策略。利用这一规律,心理学家在婴儿的视线范围内放两个事物,然后测量他看哪一个的时间更长。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客观地测试婴儿是否能分辨出熟人和陌生人的照片,是否记得几分钟前认识过的物件。因此,我们可以借此对年龄很小的婴儿进行多方面的测量,包括辨别并记忆形状、对象和声音等能力。

对更广泛地描述人类认知发展所做的真实尝试,最早出现于20世纪前期,由一位名叫让·皮亚杰(Jean Piaget)的瑞士心理学家所做。皮亚杰认为认知发展可以分为四个主要阶段,并分别以若干重大变化为标志。第一阶段被称为感知运算阶段(sensorimotor stage),此时婴儿还未掌握语言,只能通过身体活动来认识世界。第二个是前运算阶段(pre-operational stage),2至7岁的孩子们开始形成稳定的概念,能够推理和思考为什么事物会以这样的形式存在。然而,这个阶段的孩子只能从自己的视角理解一切事物,因此他们的逻辑常常是有缺陷的。第三个是具体运算阶段(concrete operational stage),7至11岁的孩子已完全具有对真实(具体)事件的推理能力,但他们仍然无法正确地推理假设性的事件。最后一个是形式运算阶段(formal operational stage),其特征是形成了抽象思维和元认知(反省认知)的全新能力。

在描述一系列渐趋复杂的认知阶段方面,皮亚杰的理论深具开创性。尽管后来的实验和现代神经科学的进步,使我们能够更好地梳理各种心理功能发展的不同方面,但人们仍然认为,皮亚杰理论是对儿童认知发展方式的合理推测。尤为重要的是,从皮亚杰时代往后,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包括如何更好地为认知功能分类,以及每种认知功能分别依赖于哪些脑网络和区域。

皮亚杰理论的新颖之处在于把孩子描述成积极的学习者,通过学习新事物来更新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这听起来很合乎情理,但随之出现了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限制了孩子学习新事物的速度?在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前,需要累积一定数量的经验和机会吗?换句话说,归根结底,孩子的学习能力受发育中的脑结构及连接的尺寸、成熟度的限制,还是受外在现实要求影响?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打算以语言为例来说明人类的大多数技能是如何发展的。在大多数文化中,婴儿一出生就暴露在语言环境中。事实上,有一些证据表明,通过参与“呜呜哇哇”式的婴儿谈话,我们自然而然地为婴儿提供了许多刺激,有助于他们进入语言学习的第一阶段。很明显,你最终学到的语言完全由体验到的环境所驱动,也就是说,人类善于学习语言,但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已经掌握了某种特定的语言。

我们也知道,在一些关键时期,脑似乎对语言的某些方面特别敏感。例如,虽然所有的婴儿都能分辨出“r”和“l”的发音区别,但那些小时候没有接触过二者的人(例如许多日本的成年人)长大后却不能分辨。因此,人们认为脑的可塑性具有关键期,如果需要在以后分辨出某种声音的细微差别,就必须在关键期听到它。不幸的是,在被忽略、孤立或辱骂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如果在青春期前没有接触到某种语法,以后似乎都难以学会流利地使用任一语言。而且,正如我们许多人都发现了的那样,学习第二语言比学母语更难,你学得越晚,学得炉火纯青的可能性就越小。

因此,似乎存在着一种语言学习的生物驱动力,或者至少在人脑正准备发展语言的那段时期里存在过。这可能与这样一个普遍性的事实有关:在生命早期,脑的可塑性更大,而语言学习也许特别依赖于此。或者,它可能与脑中支持语言的相对专业化的神经结构有关。

从上面俯瞰大脑,它看起来相当对称地分为两半,在两个半球之间有一道深沟。在发育过程中,脑的许多功能都会集中在某个半球上。有90%左右的右撇子和50%左右的左撇子的语言功能由左脑主管。这意味着两个重要的语言区(也就是额叶上的布洛卡区和脑后部的威尔尼克区),都会在优势半球发展。这两个区域如果受到损害,会引发不同方面的特定语言问题。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布洛卡区受损,就会在说话时出现障碍;而如果威尔尼克区受损,则会在理解语言时出现问题。

要说明人脑的复杂和专业化程度,语言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是,快速阅读了史蒂芬·平克(Stephen Pinker)的巨著《语言本能》(The Language Instinct)之后,它提醒了我们,语言确实是人类的专长,同时也是人类的特质。这种特殊的脑功能发展过程,不太适宜用来说明普遍性的问题。因此,为了回答“脑的巅峰究竟在什么时候”这一问题,我们需要对更普通的脑功能进行考察。

毕生学习

如果说语言不是一个完美例证,不足以说明我们究竟需要发展多少脑子,那么,我们可以考虑以学习和记忆为例。心理学家所谓的记忆,可以通过许多不同的方式划分为各种类型。例如,我们可以用时间作为分类标准,短时记忆只能持续几秒钟或几分钟,而长时记忆则可以持续一生;我们也可以用使用记忆的不同方式作为分类标准,情景记忆用来记住见证过的事件(包括时间、地点、人物),而程序性记忆则用来练习已经掌握的技能(如系鞋带或骑自行车)。

对于大多数形式的记忆而言,人类都没有处在进化之树的顶端。许多物种都擅长联想学习,也就是理解两个特定事件或刺激之间存在的关联。想想巴甫洛夫的狗吧,它们一听到铃声就会垂涎三尺。即便是一条普通的拉布拉多犬,也能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主人吃完早餐立即穿上鞋子就意味着要带自己出门散步了。其他许多物种已被证明很善于这种形式的学习,比如鸽子可以很容易地学会区分复杂的形状——只要你给它提供零食。非常年幼的孩子也是如此,每一个与6岁的孩子玩过配尔曼卡牌游戏(pelmanism)的大人都能证明。所谓配尔曼卡牌游戏,就是一种考验你是否能记住配对的两张卡片所处位置的游戏。事实上,这种技能在人类生命的早期就开始发展并达到巅峰,6岁和36岁的人之间的差别很小。因此,如果鸽子、幼儿和拉布拉多犬都极为擅长学习刺激与奖励之间的联系,我们是否可以推断出,这种记忆形式只需要发展水平较低的脑?或者说,它需要的脑网络比其他功能(如语言)所需的更简单?

其中一个答案来自对人生后半段的思考。40岁之后,建构新关联的能力开始下降,一开始是缓慢地逐渐下降,后来则会迅速加快。受年龄增长影响最大的,似乎是依赖于海马的记忆形式,比如那些涉及物体和地点的记忆(“昨晚我把钥匙放在哪儿了?”)。这些类型的记忆衰退通常从脑的海马区域开始,这是阿尔茨海默病早期阶段的特征,但在健康老去的过程中也日益普遍。如果将人类联想学习技能的发展绘成曲线,则会发现它在早期达到巅峰,在35岁左右前后保持平稳,然后从50岁左右开始加速下降。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语言技能的各个方面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明显进步。我们如果画出一个人一生中词汇储备量的变化曲线,往往会发现它与前文那条曲线完全不同。人在小时候学单词的速度最快,但总的来说,通过对话、阅读、收听电台或观看电视节目,我们接触到的单词越来越多,词汇量也在不断增加。与其他一些语言不同,英语的单词拼写和发音方式之间并不总是一对一的关系,或者说,并不一定有直接联系。因此,评估词汇量的一种方法便是,给人们一张不规则发音的单词列表,比如“游艇”(yacht)、“咳嗽”(cough)和“但是”(though),并要求他们大声朗读。显然,这是在测试一种特殊形式的记忆,你或许会认为它和其他形式一样,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下降。可实际上,这种记忆形式既不受正常的衰老过程影响,也不被许多神经退行性疾病干扰。事实上,由于其具有明显的特殊性,当心理学家和神经学家需要评估脑损伤或痴呆症患者以前的智力水平时,往往会以它为标准。

成年人的脑功能何时开始走下坡路?

你可能认为人到中年时,人脑既没有进步也没有快速衰退,但要知道,脑并不是一个静止的器官。人类的生育能力巅峰来得很早,脑则大不一样,直到二十大几岁,脑功能的某些方面可能仍在发展。此后,脑中的部分事物甚至还会持续发展下去,总的来说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健康或有益的现象。例如,白质会持续增加直到成年中期,然后基本保持稳定,而灰质则会逐渐萎缩。从儿童早期开始,脑皮层就开始逐渐变薄,到55岁左右开始迅猛加速。老年人的脑回比年轻人窄,脑沟则相对更宽。换句话说,我们的脑在逐渐收缩,越变越轻,体积越变越小,脑室(充满脑脊液的空腔)则越来越大。二十几岁时的男性脑重约1.4公斤,女性约1.3公斤。脑的萎缩从40多岁开始加速。到60多岁,男性的脑质量约为1.3公斤;到90岁时,则会降到约1.2公斤。

从宏观层面上看,脑的衰退如此明显。从微观层面上看呢?嗯,也不是那么乐观。神经元会随着年龄增加而缩小,神经元之间的连接网络也会渐趋简单。即使是健康的老年人,也常常面临以下问题(当然这是很正常的):与阿尔茨海默病有关的蛋白质斑块的堆积,以及血管损伤标志——微出血的出现,等等。

有些脑结构的细胞损失尤为严重。例如,即使个体没患痴呆症,海马也表现出了相当大的与年龄相关的变化。至于额叶,特别是前额叶皮层,细胞损失似乎比其他部位更多,而区域内、区域间的连通性都有所下降。这些变化的功能性后果可能就是我们认为的“正常”认知老化:例如,我们从中年时就开始注意到了,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

你可能会认为,每种认知功能的年龄发展轨迹都很容易计算。其实这难得超乎想象。第一个难点是,要了解认知功能如何随时间变化,你必须至少完成以下两个难题中的一个:其一,你可以找一些孩子,让他们做一个针对认知能力的全面测验,并且在接下来的每一年(需要持续85年)都对他们重新测试一次,看看随着时间流逝结果会怎样改变。这个方法非常困难,极为昂贵,因此需要科学家和他们的资助者展现出极大的远见和耐心。除了资金和时间之外,还有一些科学上的挑战。例如,如果你想测试数学能力,应该如何对不同年龄段的人进行测量?面对18岁和5岁的孩子,显然不能用同一个问题去测量。你可能想让5岁的孩子做简单的加法题,让18岁的孩子解微分方程。但是很难确定这些问题是否真的能检测出同样的核心能力。学加法很快的孩子以后很可能也擅长代数,而另一些孩子可能从头到尾都学不明白。因此,要考察某种核心技能在不同年龄段的发展,最好的办法是在同一批被试身上做纵向追踪式的研究,可以使用配尔曼卡牌游戏或测量手指敲击的速度等方式。

对于那些不需要区分年龄段进行测量的技能,就不用跟踪一个人的一生了。我们可以用更快捷的方法计算相关年龄曲线,也就是要求不同年龄的人进行相同的测试,并算出每一年龄段的平均成绩。比起每年测一次、重复八十几年的纵向测量方式,让人们做一次认知测试要容易得多,所以你更容易找到更具代表性的群体样本加入研究。如果每个人只参加一次测试,他们的分数不会受到练习因素影响(如果参加多次,成绩可能会随着练习次数增加而提高)。然而,这种横向研究同样存在缺点。与如今80岁的老人5岁时的状况相比,现在的5岁孩子的生活经历已经大不相同了。数十年前的5岁孩子经历过战争、食物定量供应,他们的父亲可能不在家,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当时没有电视,没有iPad,也没有小小爱因斯坦。当时,肺结核和脊髓灰质炎仍然广泛存在。通过(虚拟)研究,我们认为当年5岁的孩子面临的生命和肢体风险比如今的5岁孩子更大。反过来,如今的5岁孩子存在其他问题,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对脑发育产生一定的影响。平均而言,如今的孩子兄弟姐妹数量较少,向他们学习和竞争的机会也就变少了。在现代,孩子的父母婚姻存续且生活在一起的概率相对较低。与此同时,孩子被诊断患有自闭症、多动症、哮喘或食物过敏的风险比从前大得多,体重超重的可能性也远远大于几十年前。

知道这些差异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当我们对比80岁的老人和5岁的孩子时,测量出的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异,还包括许多环境因素。出生于1935年的男孩预期寿命大约是60岁;出生于今天的男孩预期寿命则约为80岁。在过去的150年中,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以每10年约1厘米的速度增长。人们认为,预期寿命和身高的增加说明了许多人接触疾病的可能性降低,营养有所改善,尤其是在儿童时期。

可能不足为奇的是,同样的代际进步趋势也会表现在脑功能方面。智商(IQ)是表达一个人的一般认知能力的标准方式,以平均分数为100分的量表来定义。智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什么是测量智力的最佳方式?关于这些问题,有很多有趣的探讨。不过,大多数智商测试都需要拿着笔和纸,坐上几个小时,完成一些言语、数字和抽象推理的任务。最常见的智力测验,如韦克斯勒成人智力量表(WAIS),通常包括了不止10个独立量表,需要将所有量表的得分整合,并根据年龄标准化,最后得出一个人的整体智商。从我们的观察来看,有趣的是,每一代人的平均测试分数都在不断提高。我们的猜测说明,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欧洲和美国居民的平均智商每10年增长了3%左右。这个变化堪称巨大: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的智商在50年前正好是平均水平,即一半人比他聪明,另一半则不然,那么到现在,已经有84%的人超过了他。智商的一部分进步可能源于与脑无关的因素,例如对测试的熟悉度增加,但这些因素应该与生理上的相应变化结合考虑。我们可以认为,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现代人拥有更强大、更有效或只是尺寸更大的脑。

认知能力的高峰与低谷

因此,要探索不同的脑功能如何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我们既需要探讨个体脑的变化,也需要关注人脑整体上的发展变化。关于后者,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进行探讨。现在,回到本章最初的问题:在我们的一生中,认知能力的巅峰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有史以来最大型的探索可能是由两位哈佛大学研究者乔舒亚·哈茨霍恩(Joshua Hartshorne)和劳拉·杰米(Laura Germine)做出的。他们获取了近50000名志愿者的各种类型的认知分数,同时测量了他们能发现的各类认知功能的巅峰年龄段。

正如我们所期望的,能从经验中受益,或与逐渐积累的信息相关的技能,达到巅峰的年龄相对较晚。例如,50岁左右的人的词汇和常识测试分数最高。相比之下,就那些依赖于原始处理能力而非经验的技能而言,越年轻的成年人得分似乎越高。例如,短时记忆、在任务之间快速切换的能力及抽象推理能力等,测试样本分数显示,人在20岁出头时能达到顶峰。因此,鉴于专业领域不同,爱因斯坦的智力水平很可能在20多岁时已经达到顶峰,而莎士比亚(死于52岁生日当天)的认知能力则可能保持不断进步,直到生命尽头。

那50岁以后呢?你可能会这样问。至少在这项研究中,所有的认知功能,无一例外,都在50岁之后开始衰退。但有趣的是,另一项研究发现词汇量直到65岁左右才到达峰值,其被试都是通过互联网进行招募和测试的。造成这种差异的一个原因可能是,这些白发网民代表了一个更有力量的老年人群体——虽然已经年迈,仍在坚持参与智力刺激和知识扩展活动。

2016年11月8日,美国民众开始投票选出下一任总统。美国总统,可说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工作。这个世界领导角色的候选人是69岁的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和70岁的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最终后者获胜,成为美国历史上当选时年纪最大的总统。从上述证据可以清楚地看出,早在这个年龄之前,基本上所有的认知功能都已经从峰值开始下降。然而,像其他大多数行业一样,世界政治的最高阶层都是由那些早已度过最佳状态的人支配。为什么会这样?其中一种可能性是,虽然认知功能在晚年逐渐衰减,但他们在特定的角色或行业中拥有的丰富经验所带来的益处更大。当你拥有更深入的知识,或者更丰富的类似经验时,就更有可能做出最优决策。事实上,由于老年人的原始认知能力下降,在策略层面,他们可能不得不更依赖于重复运用先前经验带来的知识。

在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里,世界在技术和社会层面都十分复杂,很难衡量我们是否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了策略。但在更受控的环境中,我们找到的证据表明,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确实会使用不同的认知策略,有时甚至会用不同的脑网络来完成相同的工作。另一项基于网络的研究选用了超过1万名被试,年龄分布在10至70岁,要求每个人花4分钟来观看黑白照片,这些照片会缓缓融化、变形、慢慢过渡成下一张照片。被试需要就照片场景是在城市还是山区做出判断,并且通过按键做出决定。在这个非常简单的测试中,研究者计划了4种不同的认知功能测量方式。其中两种方式探索被试有多擅长手头的任务,大致上说,就是测量他们对图片的反应有多么准确一致。另外两种测量的不是任务技能,而是被试对待任务的态度——图片开始改变时,他们的反应速度如何,以及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他们愿意做出反应的程度。后两种测量方式让我们发现,不同的人对待这种任务时会采取不同的策略:当你感受到照片的轻微变化时,是会立即按下按键,还是等到自己十分确定时再按?

年龄对这些方面有什么影响?针对任务能力的两种测试结果显示出了很典型的生命周期曲线:从10到16岁,表现迅速进步;从16到40岁,发展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此后,表现开始变差。但是,针对态度的两种测试则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最“大胆”或“冲动”的反应——也就是说,一旦认为自己看到了变化,就更可能立即按下按钮——常见于十五六岁的人。在这个年龄之后,行为的保守化趋势呈线性发展,也就是说,随着年龄增长,被试的反应变得越来越不冲动。

完成在线认知测试时所经历的4分钟时间,很可能不是你一天中最激动的时刻,当然也可能不是最具挑战性的时刻。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在工作中所面临的挑战需要的并非天生的智力,而是我们将智力应用于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的能力,同时,其他能力——如影响、哄骗、理解潜台词、管理期望和达成共识——也都是关键因素。因此,对“为什么组织中级别最高的人往往年龄较大”的第二个可能解释是,他们通过毕生的积累学会了情感或社交技巧,这使得他们达成的效果往往比年轻的同事更好。

社交和情感技能是脑功能的一个非常有趣的方面,它与我们目前划分的核心认知领域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发展。无论处于什么文化之中,我们都能读懂婴儿的表情,后者可被视为一种天生的行为。3个月大的婴儿可以分辨出快乐、惊讶和愤怒的面孔,这种惊人的壮举建立在出生时极不成熟的视觉系统基础上。在1岁左右,孩子们开始将他人的面部表情作为线索,理解周围事件的意义。

然而,能够辨别他人情绪并不意味着可以处理、控制自己的情绪,许多人认为老年人在后一方面做得特别好。两位加利福尼亚州的研究人员苏珊·查尔斯(Susan Charles)和劳拉·卡斯滕森(Laura Carstensen)发现,老年人也可能更重视任务的情感方面,而年轻的成年人往往会忽略掉它们,从而在情绪相关的脑网络中显示出较低的活动性。“纯”(非情绪)认知网络的效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降低。一方面,这可能会导致忽略或抑制信息的情感方面变得更难,下决定也变得更难——比如说,随着年龄增长,你更难拒绝自己不想要的提议,因为与年轻时相比,你对提议者的感受更敏感。另一方面,它也许会造成(或迫使)信息处理速度变慢,从而让人有更多的时间来反思,将问题的情感方面纳入思考范畴,从而引出了可能“更明智”的方案。

脑的一生

很显然,脑功能的某些方面在生命的早期就发展到了最优状态,另一些方面则会在未来几十年的过程中慢慢发展。埃及法老图坦卡蒙(Tutankhamun)登上王位时才9岁,并统治了9年时间,人们认为他的统治非常成功。而在现代,我们也许不希望将国家或公司交给还没到青春期的少年管理。但在人类历史上,直到离我们很近的年代,预期寿命仍会受到食物供应、疾病和体格等因素的限制,晚年时的脑功能对生存或生活质量产生的影响则相对较小。现在,我们的寿命更长,尤其是工作时间比过去长很多,更好地了解不同脑功能的高峰和低谷,可能是学会让智能保持毕生丰富的关键。成年早期较强的原始认知加工能力可能无法持续一生,然而,与其哀悼这些随时间而逝的东西,还不如享受知识的积累和加工风格的改变带来的好处。撇开幼儿期的最初几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的脑可能就已经足够好了,足以帮助我们生存和成长。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至少在圣经所谓的“一辈子”里(也就是在70岁之前),我们还可以保持这种状态,尽管脑确实在不断减慢、萎缩。

那么,关于脑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的方式,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一些知识。但年龄并不是唯一能引发认知功能变化的东西。接下来看看其他事物对脑的影响吧。

Baby Einstein,针对出生3个月的婴儿到4岁的幼儿的一系列多媒体产品和玩具,有助于开发智力。——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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