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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年薪百万,急诊室里未婚妻放弃了我

爆条血管,真挺容易。

2岁,年薪百万,急诊室里未婚妻放弃了我"

*【苍衣社】刊发的都是基于真实改编的故事

【非常病例】是实习医生王婧在苍衣社开设的故事专栏,记录她在医院遇到令人动容的故事,旨在以医护人员的视角聚焦医疗现场,解读生命的残酷,真实地呈现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脸叔。

前两天在网上看到条新闻,有位老人因为吃隔夜冰西瓜导致肠道重度感染,最后割了一大截肠子才保住性命。

肠道感染不是寻常人眼中的大病,为何发作起来,也会如此严重?后来经过和镜子的探讨,我才知道,比起进展缓慢的慢性病,这种内部脏器和血管的突发疾病,才更容易要人命。

镜子告诉我,有种心脑血管疾病叫脑卒中,特征是发病急,致死、致残率高,好发于50-70岁左右的男性,但近年来有明显的低龄化倾向。她接诊过最年轻的脑卒中病人,年仅32岁,因为应酬,烟酒不离手,加上作息和饮食不规律,差点要了他的命。

年轻人,悠着点,爆条血管其实真的很容易。

这是 实习医生的第11篇病历手记

本期病历:年轻人脑卒中

时间:2018年

地点:北京

人物:王婧、张悦、程媛,宏哥

在急诊工作的日子,吃饭是我一天最难得的快乐时光。我们的午休时间不多,又要应付各种突发情况,没时间去食堂排队买饭,科室盒饭虽然伙食不太好,好在分量足,适合我。

张悦嚼着西葫芦片,筷子在盒饭里来回扒拉着,把菠菜一根一根丢到我碗里:“我就那么七八样不喜欢的青菜,买菜大妈次次都能挑中!”

张悦和我是同一批的实习生,模样长得俊俏,就是有点挑食。听着她的吐槽,我继续把菜往嘴里塞,想了想青菜里除了那七八样还剩下啥,默默为大妈委屈了一下。

“镜子吃完没有!收病人!”

听到这句话,我凄苦地盖上盒饭盖子,心里明白,今日的快乐时光结束了。

我一路小跑奔回科室,临走之前,我特意叮嘱张悦,如果她敢偷吃我的肉,回来就打爆她的狗头。

赶到科室,师姐程瑗正在招呼着把病人往里面推,周老大医嘱都已经开了一半。周老大是我们在急诊的带教老师,脾气火爆,见我嘴还没擦干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个是脑卒中!重!急!快点儿!懂?!”

“懂!!!”脑卒中三个字听得我汗毛一炸,赶快跟着程瑗往里跑。老大的声音远远追过来:“脑卒中的病人你没接过,让程瑗带你,多学着点儿!”

“好!”我奔着床位扑上去,撸起袖子正准备“多学着点儿”,瞧见病人却先是一愣,这脑卒中的病人也太年轻了!

脑卒中就是脑血管意外,分为缺血性脑卒中和出血性脑卒中。顾名思义,前者是各种原因造成脑组织梗死或者栓塞,进而出现脑组织缺血;后者就不用解释了,俗称脑出血。电视剧里X集团老板听说公司倒闭,激动之下两眼一黑猝然倒地,口歪眼斜,多半都是脑卒中的锅。

不过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发生脑卒中的多半都是上了年纪的病人,而这个病人看起来简直年轻得过分,怎么看都只有三十上下。

头次现场收治脑卒中就遇见这么少见的年轻病人,我本能地激动了一下,随即而来的却是极度的紧张——病人越年轻,家属的心理期望值越高,遇上这么年轻的脑卒中病人,但凡留个后遗症,如果家属不依不饶,经手的科室可能都会麻烦缠身。

程瑗到底老练些,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安,拎着我把心电监护接好,手忙脚乱地完成了初步处理,老大也开好了CT。

程瑗一脚干脆利落地把床轮开了锁,我正要跟上去一块送CT,就被程瑗推着转了个弯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赶快去弄单子!”

我反应过来,外头还有家属在等。

我赶到谈话间,一喊患者的名字,一前一后跑过来两个人。当先的男人看起来和患者差不多年纪,长得又高又壮,他往谈话窗口一站,光线瞬间昏暗了一点。从他厚实身板旁留下的缝隙里,我勉强看见后面跟着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大概是患者的母亲。

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跟患者母亲交代病情比较合适时,高壮的大哥已经火急火燎地开口:“胡钦咋样了?安全了吗?”

我赶紧进入状态:“先别急,现在还不好说,人刚送去做CT,从症状来看初步认为是脑卒中,很快CT结果出来了就有定论了。你们先说说患者发病时候的情况,顺便把单子签一下……”

我把抢救间四联递出去,眼神在壮实大哥和夹缝里的大妈身上转了一圈,大妈的神色有些茫然,却并不像是很焦急的样子,大哥抢在前面伸手把单子拿过去,匆匆扫了一眼,略犹豫了一下就开始签字。

我不禁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妈,大妈遇上我的眼神,像是猜到了我的疑惑,“我不认识这个小伙子,就是碰巧遇上他倒在我店门口了,送他来医院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患者的母亲,难怪她看上去不算很惊恐,这下我的状态也放松了一点:“那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大妈赶紧开始梳理当时的情况,“我当时在门口看店,那小伙子开车突然就靠边停了,还撞了栏杆,把我吓得呦,差点把我家狗碾了……”

我不得已打断了大妈的情景再现:“阿姨,说重点……”

“哦,对,”大妈重回主线,“那小伙子从车里爬出来喊救命,我过去他掏出手机给我,说自己看不见东西了,手机都颤巍巍得拿不住,让我帮他找一个电话号拨。”

突然出现的视力障碍是个挺重要的信息,我点点头记下,忽然想起点事情:“拨什么号?没先打120?”

“我爱人打120了,但那孩子一定要打电话给这个号,叫来的就是这小……小伙子。”大妈抬头看了看小山一样的大哥,称谓上有些迟疑。

大妈又描述了一会儿当时的情形,我大致了解了情况,把病历码了个开头,顺口问道:“这位大哥,您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大哥非常自然地道:“兄弟。”

我再次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心里琢磨着这哥俩体型还真是有点儿……悬殊。不过是兄弟也好,我接着问病史:“患者生活习惯怎么样?吸烟饮酒史有没有?平常作息规律吗?”

“他程序员,收入虽然高,但是作息996,烟酒就甭提了,我们这个年龄段,工作应酬哪个能不碰,他烟瘾不算凶,酒量倒不错。他这毛病是不是就这么来的?”

我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按理来说年轻人是不容易出现脑卒中的,一旦有青年患者出现脑出血,相当一部分是血管畸形引起的,但不良生活习惯也会有很大影响。

我琢磨了一下,只能道:“不是没这个可能。”

问完病史,我正准备让家属继续去谈话区等候,张悦赶在这时候路过谈话间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端着我吃到一半的盒饭:“魔镜,我把你饭端回来了啊……咦?”

张悦忽然转了个方向走进来,眼神却没看着我,而是落在还没走开的大哥身上,张悦看着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宏哥?”

大哥一愣,随即也道:“你是?”

张悦把饭塞给我,另一手把口罩一拽,笑嘻嘻道:“是我,张悦。”

大哥恍然大悟:“哦你不是张怀他妹吗,太巧了!”

我目瞪狗呆地看着他俩相认,茫然地看着张悦,张悦小声解释道:“我姑家的堂哥的高中同学,以前在我哥家见过几次。”

我扒着指头算,那么这次的病人就是她姑家的堂哥的高中同学的兄弟……确实好巧哦。我翻看着刚签好的单子,却见授权委托书上“与患者关系一栏”,清晰地写着“朋友”。

大概这就是异父异母的异姓兄弟吧。我淡定地把病历塞回去,心里把两人的关系从兄弟换成哥们。

听着两人的叙旧,我大体拼凑出了送医前的经过:大妈遇到突发急症的胡钦老兄,胡钦当时已经视物不清,动作也不灵敏,但没有丧失意识,口齿还算清楚,在大妈老公打了120的同时,又让大妈拨打了宏哥的电话让宏哥直接来我们医院,宏哥甚至早救护车一步到达医院。

至于为什么第一个叫的是朋友——胡钦是个程序员,算是资深北漂,父母都在老家,只有一个同在北京的女朋友,或者说是未婚妻,只不过前阵子似乎吵了架,以至于胡钦第一时间想通知的人没轮得上她。

目送宏哥走远,张悦赞叹道:“啧啧,连我哥我都多久没见了,在这居然遇上他了。”

缘,妙不可言。

他乡遇故知是幸运,但患者的情形显然没那么幸运了。

枕叶出血50ml,发病时出血直接压迫了相关脑区,所以才会马上就出现视物不清的情况,万幸是意识还清醒,起码给了他停车求救的机会,要是开车时突发昏迷,那就真是生死难料。

目前,我们除了提供基础的心电监护和生命支持之外,还有个更难的选择等着我们:患者正在脑部出血,现在应该手术还是继续拖着。

如果是几毫升的少量出血,保守治疗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脱水、降颅压、再使用某些脑细胞活化剂,或许能达到恢复功能的目的,但50ml的出血量实在大了些,保守治疗能达到的效果有限,手术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可是手术,需要家属的签字。

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妈已经回去看店了,现场只剩下宏哥一个人。我向宏哥解释了情况之后,作为半个熟人的张悦提出了中肯的建议:“这种重大手术决定的字,非直系亲属一般都不会随便签,尤其是有更亲近的人在的前提下,既然他未婚妻在北京,那还是联系她到场为好。”

宏哥点点头,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彩铃叽里呱啦地响了一阵,一个女声终于传出来:“宏哥,找我什么事儿?”

托宏哥手机音量巨大的福,站在近旁的我和张悦得以现场吃瓜,宏哥语气焦急地道:“小胡子脑出血住院了,现在在抢救,你快点来签个字!”

“哈?”那边的女声马上高了一度,“你再说一遍?”

“他脑出血!在抢救!你快过来,在……”

电话那头的女子像是气笑了:“你逗我玩儿呢?他才多大就脑出血?你咋不说他老年痴呆走丢了呢?换个高级点的方法行不行!”

想着之前宏哥说这两口子“刚吵架”,我也大致猜到这位姐语气这么冲的原因,冷不防说一个健壮的年轻男性脑溢血,换成是我,怕也会以为是编个由头诓人出来见面的。

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宏哥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终是没有发作,忍下气尽可能和气地措辞:“我知道你还气他,但现在人都在鬼门关了,就等着你来签字救命!吵不吵架的你们以后再说,你先来把字给他签了……”

女子再次打断他的话:“少跟我扯淡!他要是自己觉得错了,叫他自己来找我!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他再嘚瑟,就是死外头我都不管!”

也许是“死”这个字眼刺激了宏哥,他涨红了脸,一声震动屋顶的国骂出口,吓得我和张悦抖了抖,附近的家属和其他一线医生也望过来。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张悦赶紧把手机从宏哥手里抽过来,对着话筒大声道:“这里是xx医院急诊抢救间,我是胡钦的管床医生,CT结果显示患者枕叶出血50ml,现在正在抢救。想手术的话必须要直系亲属到场签字做决定,再拖着指不定人就没了,来不来您自己看着办吧!”说罢把手机递回宏哥手里。

电话那头好几秒没人接话,宏哥差点以为对面已经挂了,焦急地去看屏幕,那边的声音终于传过来,这次没了怒气,反而有点颤巍巍的小心翼翼:“真…..真的?”

“信不信你自己来看!”张悦生怕那头听不见,伸长脖子狠狠回答着。

那边的女声更颤了:“好,好,我这就来,这就来!”

电话挂断,我们松了口气,宏哥涨红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对张悦谢道:“谢谢你了,她应该还住他俩之前的房子,离这不远,应该很快就到了。胡子这会怎么样了?”

张悦摊手:“一般支持治疗,除了降颅压控制各项指标,其他的都只能手术台上见分晓了。”

胡钦的未婚妻果然来得快。半个小时没到,她就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室里了。

女人中等个头,中等身材,中等长相,连说话的音调都不高不低,只是此刻再没有电话里中气十足的样子,伴着眼泪汪汪的模样,看起来着实跟电话里那个声音对不上号。

她一副站都站不稳当的样子,立在我和张悦跟前:“大夫,胡钦人呢?”

我抬手一指:“在里面,插着管子抢救呢。情况你都了解没?”

“了解了,了解了,那现在是……”

“手术或者保守治疗拖着,但自行消退的可能性不大,保守治疗预后不佳,我们建议手术。”

“那手术就能治好了是吗?”

“那也说不准,是手术就有风险,何况是这么大量的脑出血,”我把病历翻开,掏出一张准备好的病情介绍递过去,“手术过程中的风险很多,都写在上面了,术后也可能有后遗症的问题,至于行动能力和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说不准,这些家属都要提前知悉。你联系过患者的其他亲属吗?”

“啊,还没,没有……”说着她就慌忙去翻手机,大概是准备现场打电话给胡钦的父母,被宏哥一把拦住:“我早给叔叔阿姨打过电话了,二老已经买了机票过来了,今晚就到。”

胡钦的女友一愣,又抖抖索索地把手机塞回去:“哦,好,好……”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我有些急:“好啥?签个字呀,签了字我们好拖人去手术啊!”

女子又愣愣地重复我的话:“啊,签字,签字。可是……”

“可是啥!”宏哥的脸色显然已经游走在发飙边缘,“你麻溜地签字,这就送胡子去手术,钱我都垫上了就只是让你签个字,快点儿啊!”

“我,我……”她从进门开始几乎就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此刻被宏哥一催更是语无伦次:“这万一要是,要是做不好,我签了字,是不是要算我头上啊?”

再混乱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意思也分明了。

宏哥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肯签字,他就没命了!大夫的话我听明白了,现在脑子已经出了50ml血,这血又不会自己跑了,不做就等着把脑子压坏,就算风险大,好歹有一点希望,你不给他试试?他才32,你想叫他死?!”

女子瞬间慌了:“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能让他死……”

这么滚刀肉的家属之前也见过,但赶上个脑出血的病人就真是要人命了,我简直想把她的头按在病历上来回摩擦。张悦上去拎住她肩膀的衣服,站得晃晃悠悠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挂在她胳膊上一样:“不想让他死就赶紧签字啊!”

僵持的时候程瑗从门外急匆匆地进来,见我坐在电脑前,不由分说一屁股把我挤开:“让让,让让,我下个新医嘱……字签好了吗?神外(神经外科)那边等着了!”

被这句话一激,场面更加紧张,我赶忙解释:“这不还在劝吗……”

见多识广但异常耿直的程瑗顿时露出明白的神情:“哦,这样啊,这个是不想拿钱的还是不想担事的?”

气氛瞬间凝固,话虽然糙,但也算真实反映了情况。我,尴尬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张悦,拎着人撒手也不是不撒手也不是,还是宏哥率先打破僵局:“你就打定主意不管了是吧?”

“我,我不,我不敢,别逼我。万一他爸妈找我,我……我不知道,我不敢,啊!”

她像是终于崩溃了一样,整个人往地上一瘫,眼泪和鼻涕一股脑地下来,“求你们了,你们不会不管的是吧?你们先给他做,等他爸妈来了再签字。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真是想揪住她的领子狠狠晃一晃了,“想啥呢?你是患者的家属,你不敢签字,难道我们就敢随意给人做手术了?”

“你们做过那么多病人,不差他一个了吧?求你们先给他做吧,你们刚也听见了,他爸妈很快就到了,你们不能看着他死呀……”

我的三观再一次被挑战到了,实在想不出多厚的脸皮能提出这种要求,正气得哽住说不出话的时候,宏哥一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直接往门外一推。

“赖样!用不着你!我兄弟眼瞎了!”

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也不管外面的女人是哭是倒,直接转身回到我们面前。

“她不签我签!救不救得活算我的!”

张悦告知宏哥,签字者最好是直系亲属,宏哥一点也没犹豫,他继续说道:“她是没过门的媳妇,我是他兄弟,我也不差啥,我签!单子呢?”

“在,在这儿。”程瑗也被传染一样,结巴了一下,伸手拿过旁边我早就打印好的手术同意书,递到宏哥的手里。

宏哥接过来,从桌面上捞起一支笔,一顿猛写,把几张纸签了下去,签完好像没过瘾一般,把纸往桌子上一墩,问:“还有吗?”

“呃,没了没了,我们这就联系神外那边直接送人过去!”张悦使劲点头,把单子数了数拿在手里交去前台。

高壮似一座小山的宏哥一出去,屋里顿时空旷了些,我和程瑗对着病历发了几秒的呆,又彼此对视一眼。门外还依稀能听见那女人呜呜的哭声,程瑗忽然后知后觉地道:“哇,好帅啊。”

程瑗的点一向奇特,虽然很中二……

但我也觉得贼帅。

赶在要准备交班材料之前,胡钦被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手术室,中间接力的人连电梯都提前挡好了,隔着几百米的两座楼,转运全程只花了几分钟。

交班刚结束,张悦拖着我和程瑗一路奔到外科楼手术区,跟守门的老师卖了半天萌,总算搞了三件洗手衣套上,在滚动屏上找到了胡钦的手术间,悄悄地摸了过去。

神经外科的手术精细程度较其他科室更甚一筹,以至于我们的实习轮转根本就没有安排神经外科,我和张悦不够格上去跟台,就连非本科室的研究生师姐程瑗都不大有机会做助手,此刻我们自然只有扒在门外看看的份儿。

这种手术隔着门玻璃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我们仨有些挫败,只好又一路晃悠到家属等候区。果不其然,宏哥和胡钦的女朋友就在外头坐着。宏哥的大块头在人堆里很是扎眼,倒是我们三个捂得严实,走到近前,两人才将我们认出来。

女人的神情有些尴尬,站起身来要给我们让位置,我刚要出言谢绝,张悦就抢先开口:“您坐着吧,可别等下又往地上坐。”

张悦从来就不是个尖酸的人,我晓得她是记了手术前这女人耍无赖的仇,我虽不好再补一嘴,却也并不想替她圆场,只像没看见她一样跟宏哥打了声招呼。

张悦抬头看了看厅里的挂钟,“等挺久了吧?我们刚去门口看过了,应该还有一阵子,你们轮流去吃口饭也好。”

宏哥摇头:“不用了,我不饿。”他想了想,声音不太愉快地对旁边的女人道:“你想去你就去,这儿有我就行了。”

也算是句关心的话,但字字都带着讽刺,女人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缩在椅子上安静如鸡。

算起来从胡钦进手术室算起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不过神外手术一向不短,应该还有得等,我们便也进了休息室待着,一边背书一边等着斜对面的手术室开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已经四个小时,我们的心情也从平稳状态渐渐提了起来,越久可能越说明棘手,越久可能越有问题……

又过了一阵儿,手术间的门“滴”的一声开了。我们围上去,第一反应不是看病人,而是观察送病人去苏醒室的老师脸上的表情——这个时候除非病人已经凉了,否则看不出什么大区别,真想知道手术顺不顺利,看看老师脸上有没有丰收的喜悦就是了。

该老师步伐稳健,语气平和,眉头舒展,看来手术应该没出什么岔子。

我们仨齐齐舒了口气,目送病人进了恢复室,张悦还是不放心,凑上去问了一句:“老师,这台怎么样呀?”

那位老师看了我们一眼,见并不认得,便简短地说了一句“挺顺的”,便忙着去推床了。

只是这几字便够了。

我们欢天喜地地跑出门去报喜,见宏哥和那女人还坐在原处,赶忙迎上去。张悦欢喜地说:“打听了,挺顺的,应该没出什么岔子。”

宏哥紧锁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双手合十在胸前,激动得带了颤音:“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臭胡子命不该绝!”

女人也在旁边眼泪汪汪,不过她似乎一直眼泪汪汪的,这下再多流点眼泪,也不见给人多深的印象了。

人从神外的手术室推出来,就直接进了ICU。

二老赶到的时候,只赶得及在玻璃外勉强认了认床在哪个位置,就被宏哥坚决地送去休息了,连带我们三个也被督促着回去睡觉。

胡钦在ICU躺了两天,第三天的上午,宏哥终于给张悦报喜:“人醒了!”

恰逢休班,我们又闻讯赶去看,还借了师兄送病人的东风,直接溜进去看了患者本人。患者自然并不认得我们,不过不打紧,宏哥的名字一报,患者瞬间就精神了那么一丁点儿。

虽然看得出他精神状态很差,但好在视力已经恢复大半,基本上看得见东西了。我们松了口气——对程序员来说,视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就当复习神外的知识,之后的几天我们常往ICU跑,每天都看着他的状态比之前强一点,再想想最初凶险的样子,愈发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见证着生命的奇迹”。

就在胡钦苏醒后的第四天中午,我们趁着休班去ICU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床位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胡钦的情况自然不会是突然好到出院了,如果不是正赶上去做检查,那要么是又有什么状况要紧急手术,要么就是……

张悦赶紧给宏哥打电话,宏哥接得倒很快,只是声音很疲惫:“事出得急,我忘了跟你们说。胡子刚突然又不成了,大夫说是又出血了,马上拉到手术室又做手术来了。”

虽不是最坏的情况,但凶险程度甚至不亚于第一次手术,下了几层楼梯我们就在手术室外见到了宏哥,胡钦的女友也在。

我们围着宏哥问情况。宏哥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大夫突然叫我们过去,说可能又有出血,得紧急手术,就又赶快送来了。二老身体不好,我叫他们去宾馆休息,结果突然出了这事儿。”

宏哥说到这儿,忽然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女人,“这次的字是她签的。”

我们三人随即也看向她,那女人见我们都看过来,瞬间不自在起来,语气又有点结巴道:“别,别都看我,我,我没……”

张悦最是直脾气,上来就问:“这回不怕了?”

“不怕,不是,也怕……”她的表情更加局促,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就是,该我签的……”

我心底对她的成见忽然消散了一点。其实想来,她确实是希望胡钦能活下来的,但心里又知道,如果自己签了字,胡钦又真的死在手术里,搞不好胡钦的父母真的会找她闹。

两相对比,对后者的恐惧战胜了对前者的渴望,所以一直逃避着不签字甚至耍赖;等到现在,或许是感到惭愧了,又或许是因为亲眼看到了胡钦活下来的希望,这次她总算是鼓起勇气做了点该做的事。

我遇到过的家属里,她确实不算是最自私的一个。

不过不管再怎么洗白,光是前面在办公室里耍赖的操作,就已经让我对这个人产生不了好感。

想通了这些事,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怎么会再出血的?按说之前控制得不错啊,还是之前的出血灶?”

张悦马上回答:“不是。之前是两个出血灶,这次是第三个,跟前两次都不在同一个位置,之前应该是CT上恰好看不出,就没做处理。”

程瑗听得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张悦得意洋洋地晃晃手机:“我加了ICU管床老师的微信。”

第二次的等待,显得比第一次更漫长。

天已经擦黑,胡钦才被推出来,主刀出来跟家属谈话,当先一句就是:“一共三处,这小伙子实在是命大。”

我深以为然,光我自己都眼看着他在鬼门关走了两遭了。

“血管条件不好,生活习惯也不好,以后再不注意保养,谁也不敢保证能次次都是好运气。”老主任搓着被橡胶手套糊出的汗泡得发白的手,苦口婆心地对宏哥嘱咐道。“小伙子,看你这体型应该也没太注意养生……”

宏哥赶忙附和:“是,是,以后回去我们都注意养生。”

老主任满意地点头,施施然下楼吃饭去了。我和张悦对视一眼,想想昨天半夜点的炸鸡和肥宅水,仿佛也觉得后脑勺在隐隐作痛。

胡钦这次终于稳健地好转起来。

宏哥和他的女友一直轮流照顾,几次我们赶上探视时间,和他女朋友一起进来,都能看见胡钦笑得很灿烂。有次我听见胡钦对她说:“怎么,我得病了就心疼我了,不跟我置气了?”

我想起他刚被人送进来那会,宏哥给这女人打电话的场景,张悦似乎也是想起那档子事,我们俩对视一眼,不禁暗自偷笑。

女人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她应该不知道我旁听了那场电话,并没有表现出尴尬,只道:“那会就想明白了,你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要紧。”

“真的?”胡钦笑得很灿烂。

这段时间他恢复的不错,本来语言功能就没受什么影响,现下视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有左眼颞侧的视力受了影响,运动功能也还在恢复中。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头握住他扎了留置针的手,“真的呀。”

胡钦也握住她的手,喜笑颜开:“等我好利索了,马上娶你。”

胡钦的眼睛很亮,单论长相其实也比宏哥精神些,此刻认真地盯着眼前的女朋友,画面确实很美好、很温存。

不过这副美好的画面。也让我想起十几天前,这个女人缩在我们办公室的地上满脸逃避的样子。

我和张悦借口有事先出了门,一走出病房就看见来和胡钦女友换班的宏哥,我们两个上去打招呼聊了几句,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你跟他说过那会儿签字的事吗?”

“没有。”宏哥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宏哥轻描淡写地往旁边一坐,“俩人就快领证了,说了让他心里有疙瘩,又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掰了,就当没这回事儿,对谁都好。”

是这个理儿。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经历考验的年纪,也不是一个适合经历考验的阶段。这场病只是个意外,试出来的东西,也就当意外处理了罢。

生死关头是最考验人的时刻。但多数时候,人们并不需要,也不想要太多考验。

有句话,是不是叫做“难得糊涂”?

*文中手绘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脉动

—END—

作者 | 王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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