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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是怎样成为成功学大师的?

身后事也要看历史的行程。

三十年来,谁是中国畅销书市场最长盛不衰的霸主?

答案当然是曾国藩,从重印数十次的长篇小说《曾国藩》,到《挺经》、《冰鉴》等真伪莫辨的曾氏秘传心法,再到《曾国藩智谋全书》、《曾国藩方圆之道》、《曾国藩阴阳谋略》等无数当代成功学著作,曾国藩一直是中国各地火车站书店里地位最稳固的人物。

· 据统计,从80年代至2015年,曾国藩图书出版总署超过1500余种,21世纪以来平均每年有近百种图书出版发行

除了人气长盛不衰,曾国藩的影响范围也极为广泛、稳固,绝不会因为受众群体下沉探底而遭到中产以上读者的嫌弃,直到2019年还有一线精英作家发表专题成果。

·「以麦肯锡的方法论,解读曾国藩的成事学」

仅仅四十年前,曾国藩的形象还是镇压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的刽子手,今天的中国人为什么如此崇拜曾国藩?

偶像之路

曾国藩的偶像之路,最早开始于1980年代。

1982年,随着中国在文革结束后重新启动古籍整理工作,湖南的古籍专业出版社——岳麓书社应运而生,大批专家学者开始整理湖南重要历史人物的全集。

· 1981年,国务院下发关于恢复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的通知,全国第二次古籍整理出版规划会议部分小组成员顾问与古籍小组组长李一氓同志的合影

在这个过程中,作为清代湖南历史地位最为重要的人物,曾国藩成为了岳麓书社文献整理工作的重点对象。后来畅销的曾国藩家书,其风行版本也是在1980年代被整理出来。

与此同时,中国学术界的诸多禁区纷纷开放,曾经站在劳动人民对立面的曾国藩,迅速成为了晚清史研究的学术热点,并受到知识阶层的推崇。

1990年,湖南作家唐浩明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在两岸三地出版问世,大受欢迎。

· 《曾国藩》出版后不到两年便重印9次,至2000年大陆销量达70万,唐浩明一度登上中国作家富豪榜,后于2011年任湖南省作协主席

1990年代中期,曾国藩作为官场达人,至少在家乡湖南已经受到了体制内的普遍推崇。据媒体报道,在1995年春节期间,省委省政府选用了「既体面又高雅」的《曾国藩》一书作为通用礼品。

· 按照《湖南党史》杂志的说法,当时的中央领导人对《曾国藩》也颇为关注

《曾国藩》风潮同样席卷海峡对岸,一时之间,似乎整个华人世界的政治精英都在读《曾国藩》,均对其内圣外王、平乱安邦、而且升官速度惊人并长期受到领导重用的人生故事欣赏有加。

不过,曾国藩之所以能雄霸图书市场三十年,仅靠专业研究者的学术成果,以及长达120万字、特别强调曾国藩的家国情怀与悲剧色彩的文艺作品显然是不够的。

与小说《曾国藩》同年在大陆出版的,还有台湾南怀瑾的《论语别裁》,在这部最为国人熟知的名著中,作者提到了曾国藩的一套当时还不太广为人知的传世秘术:

有人说,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有十三套学问,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套,那就是《曾国藩家书》。其实传下来的有两套,另一套是曾国藩鉴识人才的学问。

南怀瑾所说的,便是号称曾国藩识人相面秘籍的《冰鉴》一书。

所谓冰鉴,字面意思是如同光洁的冰面一样,能够清晰地反射事物,以喻通过外表识人才行优劣的相面之术。曾国藩也确有善于「相人」的名声,根据《清史稿》记载,他「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悚然」,便能知人优劣。

1994年,大约是在「湖南省党政军各界名流要人人手一套《曾国藩》」的同时,《冰鉴》一书也出现在国内图书市场上,从此畅销多年不衰,市面上各出版社的《冰鉴》版本至今已多达近百种。

不幸的是,《冰鉴》一书只是托名于曾国藩,其早年版本《秘传神骨冰鉴》早在道光九年(1829年)曾国藩不足19岁时便已问世,本是传统中国游民社会里大量江湖艺人讨生活的行业经验积累而成的理论总结,不可能是曾氏本人所著。

· 《冰鉴》托名于曾国藩,是清末民国世人皆知的事实

其他特别受到市场肯定的曾国藩书刊,则是同样挂名曾国藩秘传心法的《挺经》,以及同样受到南师钦点加持的《曾国藩家书》,分别有几十种到数百种版本在市面上销售。

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被宣传为曾国藩本人取得巨大成功的秘笈,尤其是在为人处世、识人相面、乃至组织管理等方面提供了丰富且具有可操作性的知识和指导。

曾国藩正是以这种面目走近世纪之交的中国大众,和另一位湖南人一起,成为了野蛮生长的中国市场经济最初的经管类导师。

走进机场的曾国藩

1990年代的中国,大量先富起来和想富而未得的人,迫切需要可以师法的成功人士。

尤其是在市场经济中野蛮生长的民营企业家们,面临着巨大而突如其来的财富机遇和经管知识断层,而国内的商科教育和商业资讯市场却刚刚草创,国外经营管理经验尚未大规模引介,或是未能实现本土化,难以提供可靠的成功道路。

·90年代甚至短暂出现过人才学这样的奇葩学科,「人力资源」当时还是陌生的西方概念

企业家们唯有求诸本土传统,然而在当时人们熟悉的传统史观下,无论古代的帝王将相还是近现代的买办和民族资本家,传统中国的人生赢家几乎都是不足为训的反面典型。

刚开始个人奋斗的当代中国人,苦于找不到可供参照的先贤,革命领袖便成为了最现成也是最安全的效法对象,任正非、宗庆后等知名企业家都深受领袖思想著作的熏陶。

史玉柱在1990年代经营巨人集团时,甚至曾效仿毛泽东在解放战争时期采用的军事体制,在深圳设总指挥部,各级总经理都改称「方面军司令员」或「军长」、「师长」。

宗庆后早年在娃哈哈内部推行高度集中的管理体制,其来源也是青年时代熟读的毛选。

富于争议的牟其中更是毛泽东的坚定拥护者,在谈到这位伟人时甚至会眼眶泛红。他不但外表上模仿毛的发型,还身体力行,在长江里像领袖一样「中流击水」。

与此同时,曾国藩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正面而丰满,其封侯拜相的经历也成为了企业家眼中的成功案例,尤其是他名下的《家书》、《挺经》、《冰鉴》等著作,更是为急需商学院而不得的企业家们提供了兼具理论和实操的经管教学。

比如伪托曾国藩的相术名著《冰鉴》,便是无数既无成熟管理团队、又缺乏人才选拔经验的民营企业家们的救命稻草——谁不想像曾国藩一样,能够在麾下聚拢一批李鸿章左宗棠这样的当世英杰?

《冰鉴》也为成功学从业人员提供了丰富的资源,这部只有2269字的小书共分为「神骨」「刚柔」「容貌」「情态」「须眉」「声音」「气色」七篇,每一篇的具体所指都存在争议,唯一共识就是这些词不能以字面意思还原到现代生理学去理解。

如此模糊混乱的内容,为解读者留下了巨大空间,使得市面上大量厚达数百页的《冰鉴》周边图书成为可能。

对于实在读不了文言文的读者,《冰鉴》还有更加短平快的操作口诀:

另一部伪书《挺经》,则对特别钟爱革命领袖者特别友好,便于他们在两位湖南成功人士之间摸索共性,坚定信仰:

· 一篇相关杂文

不过,曾国藩也不是突然从故纸堆和长篇历史小说走进中国企业家的视线,并立刻就进化出这些简单易懂、便于急用先学的经管之道。

在曾国藩崛起于成功学市场的1990年代,不但文革劫后的大陆青年要依靠南怀瑾大师哺育传统文化,新一代企业家也难免需要海峡对岸供应精神资源。

国学大师,兼中国管理学之父

国民党尊崇曾国藩的历史源远流长。

早在1930年代,国民党掌权后自觉向执政党转型时,曾国藩就是其推行文化保守主义、主张儒家文化「四维八德」重建社会的最佳宣传符号。

到了1940年代,甚至有中央集训团的三民主义青年直接将蒋公比作曾公:

总裁与曾氏,虽时代有先后,而其生平志业行谊,则颇相类似。总裁之黄埔建军,是犹曾氏之创立湘军也。而皆遭值世变,秉承中国固有之传统文化,适应现代社会环境之需要……

来源:王德亮《曾国藩之民族思想》,商务印书馆1 9 4 6 年版。

退守宝岛之后,国民党政府更加推崇儒家传统文化,尤其是在大陆轰轰烈烈的文化革命面前,蒋介石亲自主持发起「中华文化复兴运动」,以中国传统文明存亡绝续为标榜,试图将三民主义思想体系树为中国文化道统传承者。

一时之间,旧学大师们颇受重视,蒋介石更是礼贤下士,亲自邀请知名学者钱穆赴台。

·钱穆在台北入住素书楼

南怀瑾介绍曾国藩相面神书的《论语别裁》,本来也是他在这一时期向台湾「大陆工作会」讲授《论语》的记录,在志愿者的帮助下,于1976年在台湾整理出版。

1990年代,除了南怀瑾之外,另一位台湾大师也在祖国大陆取得成功。

自称中国管理学之父兼国学大师的曾仕强,被媒体誉为「胡雪岩和曾国藩背后的男人」,出版过《儒家管理哲学》、《曾国藩的启示》、《胡雪岩精英管理专题》等大量专著。

·曾仕强是第一位旗帜鲜明要融合国学与现代企业管理的大师,研究方向包括:中西方管理思想比较、中国人的民族性与管理、人伦关系与企业管理等

1990年开始,曾仕强北上传授中国管理学,一度在央视百家讲坛讲解易经和胡雪岩,影响巨大。2011年以来,曾仕强的百度搜索指数在同行中略逊于南怀瑾,而高于于丹。

对于曾国藩诸多成功秘笈的推广,曾仕强也颇有贡献,比如解读《冰鉴》:

嘴唇薄的人通常较轻浮,容易乱讲话,如果上嘴唇能包住下嘴唇则极好;风波看脚跟,则是说走路稳的人可以担负重任;如果鼻梁上方眉毛之间凸起,则说明克父母,所以全世界中国人最孝顺——当然,这些判断都不是单个的,要全面的看,因为中国人的事是需要辩证的,要有整体观。

不过,中国企业家和奋斗者对曾国藩的爱好,也并非纯粹出于对西方先进经管知识的无知。

无论是伪托其名的《冰鉴》相术,还是曾国藩宦海浮沉的真实经历,核心都是领导、下属和同僚之间的人际关系处理技巧,而草莽时期的中国企业家本来也难免以熟悉的官僚科层制度来管理企业,在特殊的营商环境下更是可能怀有与曾国藩异曲同工的忧虑。

· 湖南湘乡酒厂的这一品牌运行并不成功。来源:烧酒网

同样深受中国企业家追捧的胡雪岩,也有着相似的教育意义。

比如王石从经管角度对胡雪岩的分析:

在经营中有几个特征:利用官府资源的能力、同社会各层面斡旋的能力、资本运营的能力、经营中的民族主义情结。……在当今的中国,如何迅速聚集财富,从体制内寻求创业资源尤显关键。

文|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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